陸明遠站在後勤樓門口，看著廠區里來來往往的人。
推著平板車的工人、夾著圖紙的技術員、拎著飯盒匆匆走向食堂的科室人員。機器的轟鳴聲從車間方向傳來，沉悶而有節奏。
空氣里煤煙味、鐵屑味、食堂飄來的飯菜味混在一起。
從這一刻起，他就是這個巨大機器里的一顆螺絲釘了。
採購科，他的新崗位。
剛才上樓的時候，他注意到三樓走廊盡頭貼著一張物資調配表，上面列著各個車間每個月需要的材料品類和數量。
旁邊還有一張出差登記表，最近一個月有五個採購員出去過，最遠的去了武漢，最近的去了天津。
這裡頭的信息差，比他想像的要大。
晚上回到家，今天沒買菜，是從國營商店買的兩份份飯，一份白菜燉粉條，一份炒土豆絲，配兩個窩頭。可惜油水少，吃著不香，明天得整兩個肉菜。
陸明遠扒拉完飯後進了空間。
空間裡，昨晚撒下的那批菜種已經完全變了樣。小白菜鋪了滿滿一壟，棵棵都有巴掌大，葉片肥厚，顏色翠綠得發亮，擠擠挨挨地長在一起，看著喜人。
蘿蔔種也出了苗，纓子濃綠，根莖在土裡鼓著勁兒。麥種出的麥苗齊刷刷的，一拃多高，青得發黑。
靈泉催生的效果，比外頭種至少快了幾十倍。
陸明遠蹲下來，拔了一棵小白菜。根須白淨，帶著泥土，葉子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他掰了一片葉嘗了嘗，脆甜，汁水足。
他把菜一棵一棵拔出來，抖掉根上的土，在靈泉里涮了涮，碼在空間角落。算了一下，這一壟菜大概能收二三十斤。
如果隔三天收一茬，一個月就是兩三百斤。這東西拿到鴿子市上去，比國營菜站的水靈，比自由市場的新鮮，不愁沒人要。
價錢翻一倍估計都有人搶。
陸明遠收好菜，從空間出來，他坐在灶前的矮凳上，盤算著。
菜得找個好價錢出手，留一部分放著。
等過段時間鬧饑荒的時候用得上，手裡有糧有菜，到時候不光不慌，還能拉一把需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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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這東西，在什麼時候都是硬通貨。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紙嘩嘩響。
陸明遠把矮桌挪到一旁，靠著餘溫，閉上了眼睛。
黑市這事，陸明遠不是沒有目標的。
白天在採購科翻檔案的時候，他留意到一條舊記錄。
去年冬天，有個叫魏三爺的，往廠里送過幾車乾菜，成交價比市價高兩成，走的不是正常渠道，但手續上打著「農副土特產品收購」的旗號。
經辦人簽的是李懷德。
這說明兩件事：第一，廠里確實有高價收農副產品的權利，畢竟工人兄弟也要吃飯嘛；第二，魏三爺這條路子可以走，且沒出事。
下班後，他沒急著回家，繞到東四那邊轉了一圈。
這黑市一般分為兩種。
一種是「鴿子市」，就是普通老百姓交換物資的地方，上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管的沒有那麼嚴；
另一種是「黑市」，處理不乾淨的東西的地方，當然也賣一些農副產品和緊俏物資。
現在的黑市不像後來那麼張揚，就在幾條胡同的交匯處，夜裡天黑透以後，大概子時才有人露面。
等睡到半夜，直接穿衣服起床，沒走正門，翻牆出去的。快走到的時候他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從空間裡掏出個籃子。
陸明遠扯了一塊黑布蒙在臉上，胡同口還有兩人在看著，估計是放哨的，進去買不要錢，賣要交兩毛錢。陸明遠遞給漢子兩毛錢就進去了。
裡面賣雞蛋的、賣布頭的、賣糧票的、賣舊貨的，各自占一個犄角旮旯，也不吆喝，來人自己湊上去看。
有挎著籃子的老太太蹲在牆根底下，籃子上蓋一塊藍布，掀開一角給你瞧貨。也有漢子推著自行車，後架上綁著麻袋，裡頭裝著活雞。
陸明遠走了一圈，沒急著賣，先看了看行情。
有一個賣菠菜的，不過他那葉子發蔫，捆成小把，一把竟要價兩毛。旁邊賣蘿蔔的，帶泥，三斤要五毛。
價格比國營菜站貴一倍不止，就這買的人不少呢。
這年頭冬天吃口新鮮菜不容易，有錢人也不少啊，估計遺老遺少占大頭，隨便賣點祖上留下來的東西，換點菜吃，畢竟要保持風度嘛。
他把空間裡收的那批小白菜分了分。大約三十來斤菜，他打算拿一半去黑市試水。
黑市這批，他挑了十五斤品相最好的，拿一塊乾淨的舊白布包好，裝在一個竹籃里，上面蓋了塊灰布。
他走到這條小胡同的拐角，這裡靠著城牆根，沒路燈，前面是個死胡同，後面通著大馬路，有人查也好撤。
旁邊已經有三四個人在暗處蹲著了，見他走過來，有人抬了抬頭，沒吭聲。
陸明遠找了個牆根放下籃子，掀開灰布一角，露出裡面的菜。
他也沒吆喝，就蹲在那兒等著。小白菜在黑暗裡泛著水靈靈的翠色，葉面上還帶著靈泉的水汽，那顏色比旁邊任何一家的貨都好。
第一個湊過來的是個中年婦女，手裡拎著布袋，蹲下看了一眼，伸手捏了捏菜葉。
「怎麼賣？」她低聲道，
「五毛一斤。」陸明遠見她沒用手勢比劃，就張嘴報了個價。
那女人手一停，抬頭看他：「國營菜站才兩毛。」
「您看這成色。」陸明遠把一棵白菜翻了個面，「這個季節，您整個北京城找去，找不著這樣的。您拿回去炒一盤，就知道值不值。」
「再說了，你在國營菜站能買到嗎？要是能買到，您也不用來這了。」
女人猶豫了一下，又看了看菜，終於點了點頭：「來兩斤。」
陸明遠從籃子裡抽出一桿小秤，稱了二斤，用帶來的麻繩捆好遞過去。女人付了一塊錢，揣著菜走了。
有了第一個，後面就好辦了。不到半個鐘頭，十五斤菜賣了個乾淨。
後來的人沒搶到，還問他明天來不來。
陸明遠收了秤，把灰布疊好，面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已經狂喜，十五斤菜，賣了七塊五。同樣這些菜要是走國營渠道，最多賣兩三塊錢。
看來這市場大有可為啊，就這點菜還不夠賣呢。
他掖好錢，從胡同的另一頭繞出去，貼著牆根走了兩條街，確認沒人跟著，才拐上回南鑼鼓巷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