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半，四合院就有人氣了。
陸明遠端著臉盆去中院水龍頭那兒洗漱，剛擰開龍頭，旁邊就湊過來一個人。
許大茂，廠里的放映員，穿一件藏藍的確良襯衫，頭髮梳得鋥亮，那股子髮油味兒隔兩步遠都能聞著。
「喲，明遠，起這麼早？」許大茂彎著腰往牙缸里接水，嘴上沒閒著，「聽說你調採購科了？行啊，有路子。」
陸明遠嗯了一聲，埋頭刷牙。
他對許大茂這人沒多少好感，許大茂仗著自己是放映員，在鄉下跟不少寡婦勾勾搭搭，有時放映完還帶著一些土特產回來。
院裡風言風語不少，不過大都是嫉妒的語氣。
但他面上不顯，該搭話搭話。
「嗐，都是領導安排。」陸明遠含含糊糊地說。
「再說了，咱是社會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搬嘛。」
許大茂還想再問，身後傳來一個女聲：「大茂，你磨蹭什麼呢。」
婁曉娥端著搪瓷盆走過來。她穿一件碎花棉布褂子，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臉沒怎麼捯飭，可皮膚白淨，眉眼舒展，往水龍頭邊一站，整條中院的過道都亮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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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盆放在台子上，彎著腰接水，側臉對著晨光，鼻子挺挺的，下頜線條乾淨。
「嫂子。」陸明遠叫了一聲。
婁曉娥沖他點了點頭，沒說話。
她這人話不多，在院裡存在感不強，許大茂家裡家外忙活，她很少出來湊熱鬧，更多的是和後院的聾老太太聊天。
婁曉娥是資本家出身，被許父許母算計著嫁了許大茂這個放映員，算是「下嫁」，同時也有婁父保全自家的意思，可日子過得並不舒心。
許大茂接過婁曉娥遞來的毛巾擦臉，嘴裡還在跟陸明遠嘮：「採購科好啊，出差多，補貼高，外面路子也廣。你小子以後發了，別忘了我。」
兩人說著場面話，陸明遠注意到許大茂說話時，腰微微佝僂著，動作也軟塌塌的，黑眼圈也不輕，沒什麼精氣神。
電視劇里說許大茂那方面不行，娶了婁曉娥這麼個漂亮媳婦，卻一直沒孩子，甚至後來換了個媳婦，到最後也沒孩子。
陸明遠目光從婁曉娥臉上掃過，白白淨淨一張臉，眉眼間卻沒什麼笑模樣，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寡淡。
他沒多看，低頭把臉洗完，端著盆回了屋。
早飯是昨天剩的半個窩頭就鹹菜，就著白開水吃了。
他想著有空就去國營飯店整幾個菜放空間裡，反正也放不壞，拿出來跟剛出鍋似的，省得自己做飯了。
陸明遠正要出門上班，門口傳來兩聲輕輕的叩門。
「小陸，在家嗎？」
聲音低低的，帶著點猶豫。
陸明遠拉開門，秦淮茹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條圍裙，指頭絞來絞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但乾乾淨淨。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用一根舊木簪別著。
人站在那兒，還沒開口，臉上先浮了一層薄薄的紅。
「秦姐。」陸明遠側身讓她進屋。
秦淮茹沒急著進，往院裡左右看了一眼，才跨過門檻。
她站在屋中間，手裡那條圍裙快被她絞成麻花了，嘴唇動了動，好幾次像是要開口又咽了回去。
陸明遠也不催，坐在炕沿上等著。
半晌，秦淮茹終於抬起頭。她那雙天生微微上挑的眼睛看著陸明遠，眼底有藏不住的疲憊，可水光瀲灩的，亮得讓人心軟。
「小陸……我知道你剛調了工作，屋裡也沒個人照應。我尋思著，你要是有啥要洗要涮的，我能搭把手。」她聲音越說越低，「不白干，你給幾斤棒子麵就成，家裡孩子……張嘴等著吃飯呢。」
說到最後半句，她嗓子有點發緊，眼睛垂下去，盯著自己腳尖。
陸明遠看著她。秦淮茹在院裡是出了名的難，男人賈東旭死在廠里，撇下她和三個孩子，婆婆賈張氏又是個只管吃飯不管事的，手裡那雙鞋墊從春天縫到冬天。
她一個月三十二塊錢工資，要養活五張嘴，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傻柱隔三差五帶回來的飯盒，幾乎都擺到她家的餐桌上了，連雨水都顧不上，院裡人都看在眼裡，可誰也不好說什麼。
但陸明遠不是傻柱。
「秦姐，」他開口，語氣不冷不熱，「我這人做事講個你來我往。你幫我幹活，我給你工錢。
但我先把話說前頭，我可不是傻柱，你跟我這兒，別來那套哭窮抹淚的。你要真願意干，就實實在在干；要是不願意，門在那邊。」
秦淮茹愣了一下。
她抬頭看陸明遠，那張年輕的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穩穩的，不像何雨柱那樣一看她就迷了魂。
她心裡咯噔一下，隨即又覺得踏實了些，這人把話擺在明面上，反倒讓她鬆了口氣。
「我干。」她說得乾脆。
陸明遠想著真是瞌睡來了枕頭，正想著怎麼擺置這個被褥呢，秦淮茹就送上門來了。
他點點頭，站起來走到炕邊，掀開被褥指了指：「被面被裡都拆了，棉花套子不用動，曬曬就行。洗衣裳的鹼面在灶台底下，盆在水缸旁邊。院裡水龍頭使的人多，你錯開中午飯點去洗。」
「成。」秦淮茹挽起袖子，脫了鞋直接上手就開始拆被面。看著她，撅著大磨盤，陸明遠心頭一陣蕩漾，趕緊彎腰，壓了壓槍，這具年輕的身子也想女人了。
她動作麻利，三下兩下把線拆開，被面被裡疊成一摞，抱起來往外走。
陸明遠在她身後又說了一句：「洗完晾乾了直接縫上，針線在炕櫃第二個抽屜里。」
秦淮茹應了一聲，出了門。
她走了以後，陸明遠坐在屋裡，指尖敲著膝蓋。
秦淮茹這人不蠢，甚至很聰明，知道誰好拿捏誰不好拿捏。
傻柱對她有心思，她拿得心安理得；到他這兒來，一開始還試探著想用眼淚省幾個工錢，被他一句話堵回去，立刻就換了態度。
能用，但得讓她知道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