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商店,他拐進國營飯店。
這個點過了飯口,裡頭沒什麼人。他站在櫃檯前看了看黑板上的菜牌,要了一份紅燒肉、一份干炸丸子、一條糖醋鯉魚,又要了兩份米飯。
服務員拿油紙給他包好,裝在兩個鋁飯盒裡,一共花了三塊多。
出了飯店門,他把飯盒攏進懷裡,瞅著周圍沒人注意他,心念一動收進空間。
靈泉旁邊,幾個飯盒穩穩噹噹地擱在黑土上。
他沒直接回家,路過副食店,他又進去買了半斤水果糖、半斤桃酥,外加二兩茶葉。
茶葉是茉莉花茶,四毛一兩,用草紙包成方方正正的一包,紙繩扎著十字扣。院裡的水質硬,自來水燒開了也有一股子澀味,有條件的都泡茶喝,能遮那股味兒。
東西買齊了,陸明遠拎著網兜往家走,新炕席夾在胳肢窩底下。
回到胡同的時候,太陽還掛在西邊,金燦燦的光把胡同口的青磚牆染了一層暖色。
陸明遠一進院門,門口納鞋底的冉家老太太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裡的針停了下來。
「喲,這誰啊——」
旁邊擇菜的閻家大媽也抬起頭,眯著眼打量了兩秒,然後一拍大腿:「明遠?是明遠吧?嚯,這換了身衣裳,我愣沒認出來!」
陸明遠今天穿的是新買的中山裝,試衣服的時候穿上就沒脫下來。
袖口挽得齊整,頭髮也用清水抿過了,人往那一站,腰是腰、肩是肩的,跟往常那個悶頭不吭聲的蔫小子判若兩人。整個一翻版吳彥祖(就像屏幕前的各位彥祖似的)。
「冉奶奶,閻大媽。」他叫了人,不卑不亢的,抬腳往裡走。
。。。。。。
中院裡,秦淮茹正蹲在水龍頭旁邊拆洗被褥。
她今天在洗陸明遠那床舊被面,大鐵盆里泡著,手上搓著,額角滲出細密的汗。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手上的動作就停了。
陸明遠從月亮門穿過來,夕陽正好打在他側臉上,鼻樑投下一道利落的陰影。
他個子本來就高,身板挺直了,藏藍色中山裝襯得肩膀開闊,往那兒一走,腳下生風似的。
秦淮茹愣了兩秒,手在水裡浸著,忘了動。她那雙天生上挑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睫,耳根卻慢慢紅了一層,連帶著脖子都泛了粉。
「小陸?」她聲音低低的,比平時軟了幾分。
「秦姐,辛苦了。」陸明遠路過時隨口應了一句,腳步沒停。
秦淮茹看著他的背影進了屋,手指頭在水裡無意識地搓了兩下,才想起來接著洗。
旁邊晾衣服的於麗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這小陸,拾掇拾掇還挺精神。」
秦淮茹沒接話,低頭搓被面,搓得比方才用力多了。
陸明遠進了屋,把炕席鋪上,網兜里的東西歸置好。剛收拾停當,門外就傳來了動靜。
「秦淮茹!你給我出來!」
賈張氏的聲音像一把鈍鋸子,扯著嗓子從後院一路拉到中院。
老虔婆穿著那件洗得發灰的黑大褂,腳下趿著布鞋,走到中院水龍頭旁邊,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拍著大腿就嚎上了。
「老賈啊——你快上來看看吧——你媳婦現在出息了,跑去伺候外人了啊——丟人現眼吶——」
她一邊嚎一邊拿眼瞟陸明遠的屋門,聲音大得整個院子都聽得見。
棒梗站在她旁邊,手裡捏著半塊窩頭啃著,眼神滴溜溜的亂轉。小當和槐花躲在秦淮茹身後,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
「媽——」秦淮茹站起來,手上還滴著水,「您別這樣,陸同志是給了工錢的,我給人家拆洗被褥,正正經經的活。」
「正經?」賈張氏嗓門更高了,「你男人沒了,你跑單身漢屋裡進進出出,這叫正經?你讓院裡人怎麼看咱老賈家?老賈啊——你睜睜眼吶——」
她越嚎越來勁,話里話外開始捎帶陸明遠:「有些人吶,年紀輕輕的,欺負人家孤兒寡母,讓寡婦給他當牛做馬,也不怕折壽!」
中院裡漸漸聚了人。
閻埠貴端著茶缸子站在自家門口看熱鬧,易中海從屋裡出來,皺著眉頭站在月亮門邊,沒說話。劉海中背著手挺著將軍肚在中院踱了兩步,也沒吭聲。
誰都知道賈張氏這人不好惹,撒起潑來滿地打滾的事也幹過,沒人願意惹火上身。
陸明遠推開門,走了出來。
他沒急,也沒惱,站在自家門口,看了看坐在台階上拍大腿的賈張氏,又看了看站在水盆邊低著頭、眼圈泛紅的秦淮茹。
「賈嬸。」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正好壓過院裡的嘈雜,「您這是宣揚封建迷信啊,剛才說的話我可是聽見了。」
「要不要叫公安同志過來給你普普法啊。」一邊說著一邊招手,「解放,你去把警察同志叫過來,我給你兩毛錢。」
賈張氏一噎,嚎聲頓時停住。
那邊閻解放轉身就要跑,卻被易中海拉住了。
閻解放步子一頓,扭頭看向一大爺,易中海沒搭理他,「小陸啊,這種咱們院裡的事就別麻煩公安同志了。這樣,賈嫂子你給小陸道個歉,就算過去了。」
這易中海不愧是「道德天尊」啊,和稀泥是一把好手。
賈張氏一臉不服,「我才不給這個小崽子道歉呢。」
「媽......」
「現在是新社會新氣象,破除封建迷信,您這當眾招魂請鬼的,這要是讓街道辦聽見了,不好吧?」陸明遠語氣平平的。
賈張氏的臉一下子僵住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封建迷信」這頂帽子在六十年代可不是鬧著玩的。
街道辦真追究起來,輕則批評教育,重則掛牌子掃大街。
她脖子縮了縮,嗓子眼裡的嚎叫生生咽了回去。
院裡安靜了一瞬。
陸明遠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中院當間,目光從賈張氏身上移開,掃了一圈圍觀的鄰居。
「賈嬸,我跟您把話說清楚。秦姐幫我拆洗被褥、打掃屋子,我是工錢照給、棒子麵照給,一天三毛加五斤糧,干一天算一天,活幹完了帳就結清。這叫什麼?這叫勞動換錢,天經地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