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我是南鑼胡同的陸明遠,軋鋼廠採購科的。有點事想跟您報備一下。」
王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陸明遠坐下,把來意說了——
自家住的房子是軋鋼廠的老房子,窗戶紙破了,房頂漏雨,想小修一下,就來街道辦備個案。
王主任聽完,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個本子上記了兩行字,然後說:
「這事不用找我,你去找呂科長,他在西廂第二間,管著這一攤。你跟他說就行。」
「謝謝王主任。」
陸明遠站起來往外走。王主任又叫住他:「小陸。」
「您說。」
「你是陸長山的兒子吧?」
陸明遠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她。
「你爹以前在軋鋼廠鉗工班,我聽說了他的事跡。」王主任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他人實在,走得早,可惜了。你如今進了採購科,好好干。」
「是,王主任。」
西廂第二間,門半開著。
陸明遠敲了敲門,裡頭一個男聲說「進來」。
他推門進去,屋裡擺著兩張桌子,一張空著,另一張後面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瘦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正在看報紙。
見陸明遠進來,他把報紙折了折放下。
「什麼事?」
「呂科長?」
「是我。」
「有點事,想請您給出出主意。」陸明遠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下。
「說。」呂科長揚了揚下巴。
陸明遠就把修房子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末了說:「來備個案,您這登記一下就行。」
呂科長聽完,皺了皺眉:
「你怎麼想一出是一出,非得趕著入冬收拾房子?天寒地凍的,灰漿都上凍,瓦也鋪不牢。」
陸明遠嘆了口氣:「嗐,這不是之前工作也沒定,心裡沒底,輕易不敢動錢,才拖到現在的。」
「如今工作穩了,手裡也攢了點,想著趁還沒下大雪趕緊收拾收拾,不然這個冬天難熬。」
呂科長見他主意已定,也沒多勸。
他想了想,說:「要說木匠瓦匠,咱街道附近還真有幾個大工,手藝上肯定沒問題。」
「你要找,我這兒有名單。要說人品實在……」他翻了翻桌上的一個舊本子,手指頭在紙頁上劃了兩下。
「有個雷大為,聽他自己說,祖上是給宮裡修房子的。手藝沒得說,人也本分。」
「前陣子給后街的李家修過房,李家老太太誇了好幾回。」
呂科長抬起頭,「你要願意,我給你個地址,你自己去找他談。價錢你們自己商量,街道不摻和。」
「成,謝謝呂科長。」
呂科長拿過一張紙條,在上面寫了個地址,遞給他。
陸明遠接過來看了一眼——東四牌樓往北,一個胡同的名字。他把紙條疊好揣進兜里,站起來道了謝。
出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呂科長。這人說話辦事利索,不拖泥帶水,也不瞎打聽,是個干實事的人。
陸明遠從呂科長辦公室出來,正穿過院子往大門口走,身後傳來一陣自行車鈴鐺響。
他側身讓了一步,一輛半新的女式二六自行車從身邊騎過去,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騎車的人單腳撐地,利落地翻身下車,動作乾淨得像一把剪刀裁紙。
那姑娘看起來二十出頭,瓜子臉,丹鳳眼,眉眼利落,鼻樑挺直,嘴唇薄而紅潤。
沒怎麼捯飭,但往那兒一站,整間院子都像亮了幾分。
她穿一件灰藍色的短大衣,領子立著,腰收得緊,下面是一條黑色長褲,褲線筆挺。
頭髮在腦後紮成一條短辮,露出一截細白的脖頸。
陸明遠的目光從她臉上掃到腳上,又從腳上掃回來。
那雙長腿,一米七幾的個子,站在地上穩穩噹噹,從腰到腳踝,一筆直溜的線。
灰藍色大衣的下擺到膝蓋上面,底下那截腿又直又長。
他腦子裡冒出一個詞——腿玩年,這要是擱前世那幫兄弟嘴裡,能念叨半年。
單說胸前那兩隻白兔,這姑娘大約略遜於秦淮茹。秦淮茹是那種軟而澎湃的,隔著布都能覺出來。
這位是挺而收著,大衣扣得嚴嚴實實,可那剪裁撐得利落,一看就知道身材是本錢。
但勝在氣質,一身貴氣,英姿逼人。
秦淮茹是水做的,溫軟、綿密,讓人想靠近;這位是刀裁的,利落、凜然,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是另一種類型的御姐型美女,同樣是極品。
不過陸明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這女的不好惹。
不是那種冷艷拒人千里的不好惹,是那種骨子裡的篤定和自信——
眼神掃過來的時候不躲不閃,看人像在打量,不是在打量,是在掃,掃一眼就知道你幾斤幾兩。
這號人要麼是背景硬,要麼是本事硬,要麼兩樣都硬。不管是哪一種,都不是他現在能沾的。
他收回目光,往大門口走。
門衛錢大爺正坐在傳達室門口曬太陽,手裡端著一個大茶缸子,看見陸明遠那一眼,嘿嘿笑了一聲。
「嘿,那小子,看什麼呢?」
陸明遠腳步一頓,抬手揉了揉鼻子,尷尬得笑了一下:「沒看什麼,頭回來街道辦,認認路。」
錢大爺嘬了口茶,眯著眼看他。這老頭六十來歲,頭髮花白,臉上褶子跟核桃殼似的,可一雙眼睛精得很。
他在街道辦看門看了幾年,院裡進進出出的人他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認路?」錢大爺把茶缸擱在膝蓋上,「你這路認得,都快把人家姑娘的自行車軲轆看出洞來了。」
陸明遠被他說破,也不惱,湊過去兩步,掏出煙盒遞了一根。錢大爺接了,別在耳朵上,沒點。
「大爺,那位是誰?」
錢大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嘬了口茶,慢悠悠地開口。
「沈知秋,大學生,去年分到街道辦來的。在宣傳科,寫材料、搞活動,可是一把好手。」
「大學生?」陸明遠多問了一句。
「嗯,正經大學出來的,學的是中文。分到咱街道辦,算是屈才了。」
錢大爺把耳朵上的煙取下來,在手裡轉了轉,「過年就提副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