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的軍隊外出征戰,若得勝歸來,有一套對應的流程。
核心是獻俘禮和論功行賞。
中間還穿插著郊迎、祭告祖先等環節。
如果沒有活的俘虜,則會獻首級。
到當地的武廟或軍營獻祭,向天地神靈和歷代守疆衛土的將領「報捷」,以示戰役的勝利。
戚繼光這次忙於追敵,沒有割首級。
但軍功會由地方駐軍和錦衣衛監督記錄,沒人敢貪功或虛報。
眼下戰船靠岸,戚繼光麾下的隊伍,只象徵性地押出幾個俘獲的倭寇、海寇,稍後會將他們帶到登州衛的武廟,祭祀告捷之後,再行斬首。
「李指揮使,你怎麼親自來了。」
戚繼光從船上下來。
跟他一起下船的是副將劉繼。
李同身畔的兩人,戚繼光只看官袍,就知道是都指揮使司的兩位同知。
此外還有張彥,徐文悅等眾人,陪伴在側。
李同親自給戚繼光介紹張驥、費慕言。
「戚僉事此戰,千里奔襲,擊潰寇首徐海。此等大功,都指揮使派我二人,來給戚僉事論功行賞。
若非是你,倭寇不會如此快的退走。」張驥笑吟吟道。
「戚僉事的戰略推衍,料敵機先,讓下官嘆為觀止。」
徐文悅站在費慕言身後,執禮道:
「若有機會,希望能和戚僉事在兵事上一較高下。」
戚繼光笑了笑。
一行人在岸上寒暄片刻,便往衛所折返。
回去的路上,李同靠近戚繼光,倆人低聲交談。
「都指揮使司的兩位都指揮同知親自來,意思你看懂沒有?」李同問。
「正要請指揮使指點。」戚繼光道。
「他們想借你的功勞,堵住內閣的問責。
把你拉進來,能幫山東都指揮使司,減輕沿海被襲,各州府紛紛戰敗的責任。
要不是你打得漂亮,都指揮使司就會和福建、浙江一樣,有官員要被罷免。」
李同道:「你不妨答應併入都指揮使司,一起表功,這是好事。
從長遠看,兵部,都指揮使司,都會記住你這次的戰功。
若你獨得功勞,會招致多少人眼紅嫉恨?以後怕是要寸步難行了。」
戚繼光已經感覺到來自某些人的惡意和嫉妒。
自打他上岸,就盯著他的張彥,還有徐文悅等幾個千戶。
徐文悅在開戰之初,自詡推演精準,料定倭寇會來襲擊登州府城。
他提前請了在府城坐鎮的任務,沒想到戚繼光主動出擊,倭寇還沒打過來,就被戚繼光給干跑了。
徐文悅的算計盡數落空,心裡自然不舒服。
還有張彥,老陰陽人了。
此時張彥正跟在隊伍里,往衛所折返。
但他暗地裡卻派了心腹,留在碼頭,盯著船上的兵員下來,好清點人數,計算傷亡數字,想抓戚繼光的短處。
嘉靖朝的軍功和戰損記錄,不是由前線將領說了算,而是「前線上報,兵部覆核,再由言官監察」,有一整套流程。
且功勞和戰損,分開記錄。
所以張彥數次查看戚繼光傳回來的捷報,都沒看見戰損傷亡。
他認定其中有問題,有大問題!
不久,眾人回到登州衛所,直接來到衛所內供奉的武廟,進行獻祭。
這方世界有鬼神之力存在,所以對武廟的祭祀,格外重視。
諸如上次戚繼光南下,也統兵擊潰過倭寇,但都是幾百人的交鋒,且目的是護持公主,不算獨立帶兵征戰的主將,因此歸來也沒有凱旋的祭祀。
但這次不同,他影響的是整個東南沿海的戰局。
回來就要先入武廟,祭告兵家先賢。
當朝所有衛所,都會供奉歷朝歷代被請入武廟的兵家牌位。
目的是彰顯武運昌隆,以武衛國。
傳聞在大明開國時,武廟還曾顯現過神異,異象連天。
京城還有護國武廟。
內部以太公為主祭,配享武廟十哲,七十二將。
按凱旋的流程,論功行賞的其中一步,就是祭祀武廟,推動自身武運和武廟相合,對修行大有好處。
此時,由主將戚繼光,入武廟上香,以完成告祭兵家先賢的步驟。
登州衛所的武廟在正堂後身,四壁宏闊。
堂內中間,供奉著太公牌位,左右兩列是武廟十哲,香火鼎盛。
太公的牌位高三尺,自有一股肅穆莊嚴的氣氛。
眼見戚繼光走到牌位前,即將上香,開始祭祀。
張彥給身邊的一個心腹使了個眼色,再等下去,對戚繼光的論功行賞,就會成為定局。
那心腹遂道:「戚僉事,下官還沒恭喜你這次連戰大捷,立下赫赫戰功。」
「下官看幾次呈送回來的捷報上,都沒有傷亡數字。想問問,是忘了記錄,還是其他原因,導致你們一直不上報傷亡。
有了傷亡數字,下官要記錄在冊,往兵部上報。」
堂內霎時一靜。
戚繼光連日與倭寇接戰,但傳回來的捷報上,始終沒提傷亡減員的數字。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甚至有所猜測,傷亡數字可能會非常高。
畢竟一路打到浙江,歷經多次交鋒。
此時,聽到有人當眾提及戰損傷亡,張驥和費慕言兩相對視。
都指揮使司還要靠戚繼光來遮羞,現在揭開傷亡數字,對誰都不好看。
張驥道:「破襲倭寇,皆是惡戰,有些傷亡在所難免。
先不談此事,完成祭祀再說。等有了統計,本官來負責上報。」
話里話外的意思是會幫戚繼光遮掩。
只要仗打贏了,其他都是末節。
卻不想戚繼光的副將劉繼,跨步上前,一臉驕傲:
「卑職正要說此事,我們在戚僉事帶領下連戰克敵,前幾日的戰事沒報傷亡,是因為沒有傷亡。
最後一戰,奔襲徐海,他身邊高手不少,我們有些折損,死了七名老卒,十二人受傷。」
張彥冷笑道:
「劉繼,你敢對自己的話負責嗎,若是撒謊當如何?」
連日激戰,斬首倭寇逾千,敢說自己沒有傷亡,誰信?
關於傷亡減員,整個冷兵器的戰爭史上,戚家軍是減員最少的隊伍之一。
他們經常以少勝多,打出零戰損。
而這次出戰的前幾日,戚繼光下了死命令,寧可少殺敵,也要依託船堅炮利的優勢,擊潰敵軍即可。
原因是為了最後奔襲徐海,保存有生力量。
所以前幾戰根本沒有傷亡!
但劉繼說出來,不僅張彥不信,其他人也心中存疑。
只李同事前便有些預料。
可他沒出聲,在眯眼旁觀。
這時,外邊快步進來一個張彥安排在碼頭查數傷員的心腹,湊到他耳畔低聲匯報。
張彥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蒼白,愕然轉頭去看戚繼光。
其他人頓時明白過來,劉繼說的是真的!
張彥顏面盡失的窘迫和進退失據,與劉繼的驕傲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而劉繼和張彥的交談,戚繼光壓根沒理會。
他對兵家主祭姜太公,執禮上香,而後俯身三拜。
這是固定的禮儀。
然而就在戚繼光祭拜時,他體內轉職後的武運沸騰流轉,竟和武廟供奉的兵家氣運產生了互感。
下一瞬,戚繼光體內的武運沖騰而起,與太公牌位遙相呼應。
後方,李同、費慕言、張驥,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低呼。
張彥、徐文悅等人,更是瞠目結舌。
以武運交感太公牌位,是只在史書記載中才出現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