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京城冷得刺骨。
兵部尚書毛伯溫手裡捧了個暖爐,心裡有些羨慕那些高品武夫,能不畏寒暑。
他雖然官拜兵部尚書,卻是一路讀書上來的,懂兵事,掌權後也接引過官運入體,錘鍊體魄。
但不是自己修行得來的東西,再豐沛的官運,也不如那些將領體魄強健。
毛伯溫正在犯愁,怎麼把考評卷宗,越過內閣,呈報給皇帝。
要知道按規制,必須先遞進內閣,由內閣寫下建議,再上交司禮監批紅。
官員擅自僭越,越級提交,要承擔莫大的政治風險。
然而沒等毛伯溫想好該怎麼做,就有太監來傳旨,讓他帶著戚繼光的策論去面聖。
毛伯溫把手爐往旁邊一放,迅速起身,早聽說戚僉事宮裡有人,真好使啊。
毛伯溫也不覺得冷了,拿好東西,跟著太監入宮。
內閣的理事殿。
嚴嵩的一個隨員站在迴廊下,遠遠盯著入宮的毛伯溫,回屋稟告道:
「閣老,毛尚書被召入宮了。」
嚴嵩沒什麼反應,正在看奏本。
隨員退出去不久,嚴世蕃從外邊進來:
「兒收到消息,爹你上次吩咐的事,下邊的人沒辦好。
戚繼光在山東都司參與考評,策論的卷子已到了毛伯溫手裡。」
嚴嵩抬頭看了眼兒子。
對毛伯溫面聖,他並不擔心。
他早考慮過公主和戚繼光能隨時聯繫,事情是按不住的,提前就做了應對。
毛伯溫也不蠢,不會試圖把一些事往他嚴嵩身上引。
畢竟他們不是言官,大事小事,抓住機會就參一本。
不過…想壓那戚繼光一段時間,逼其低頭,甚至收歸己用怕是難了。
嚴嵩搖搖頭,一個邊關將領,縱然有幾分才略,倒也沒什麼可惜的。
「慶兒,你手下的人,該整肅整肅了。」
慶兒是嚴世蕃的小名。
他也覺得手下的人蠢得厲害,唾手可為的事都能辦砸了,留著何用!
嚴嵩又道:「寫青詞那個戚繼光,考評成績很好?」
戚繼光的兵才,征戰能力,對嚴嵩來說,都不如青詞寫得好讓他記憶深刻。
他認為對其有稍許威脅的也是這一點。
他靠青詞邀寵,平步青雲,朝中向來無人能比肩。
「是,騎射、步射、武運鳴金,三榜第一。」嚴世蕃說。
「這麼說他開春要來京里,參與末輪考評。」
「爹你放心,他休想奪魁面聖。」
嚴世蕃說:「兒有三種方法…」
嚴嵩擺手道:「不用那麼多,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不要動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腳。」
嚴世蕃心領神會:
「北境邊軍中,和虜兵廝殺拼出來的將勇,皆身經百戰,驍勇異常。
要是按末輪考評的規制,從北境選幾個人來,定能勝那戚繼光。」
嚴嵩:「這次謹慎些,不要再出岔子。」
「兒親自盯著,絕不會有差錯。」
西苑。
宮裡的『地龍』讓屋內暖意如春。
嘉靖帝正在看書,見毛伯溫在太監引領下進來,遂把書放到一旁。
麥福把毛伯溫帶來的策論卷宗,呈給皇帝。
「戚元敬在都司參加考評的過程,你與朕說說。」
「戚僉事的騎射,二十射全中,我大明開國至今所未有。」
「步射一箭穿七靶,也是考核第一。
最厲害還要屬武運鳴金,共兩次,且誘發了天地氣象更迭。」毛伯溫說。
嘉靖點點頭,翻開戚繼光的策論。
半晌,皇帝看罷,將策論往旁邊一扔,面色微沉:
「去叫太真來看看,她給朕舉薦的人,策論寫得題不對問,不知所謂。
你兵部也好意思把這等策論遞上來。
毛汝厲,你自己沒看過嗎?」
毛伯溫心裡一哆嗦,難道這篇策論寫得不好?
不應該啊,平倭策、備俺答策,他都看過,直擊南北防線之弊,豈是一個好字能形容的。
要不是戚繼光的表現太亮眼,毛伯溫也不至於如此重視。
然而聽皇帝的意思,戚繼光的策論寫砸了,連題目都對不上。
麥福已吩咐隨侍太監去叫公主。
麥福服侍皇帝多年,卻是從皇帝的語調中,聽出了另一種結論。
和毛伯溫想的正相反,皇帝怕是對策論內容非常滿意。
按麥福的經驗,如果皇帝真生氣,反而看不出、聽不出一點異常。
這時候明顯帶著些薄怒,卻又讓公主來看,大概率有父女二人的玩笑調侃在其中。
毛伯溫敬畏天威,聽到皇帝語氣不對,大氣都不敢出,判斷有誤。
果然,皇帝一邊說戚繼光策論寫得差,一邊又拿起來再看了一遍,啐道:
「取巧之作,遠不如前。」
過了一會,小太監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引著朱妙真進來。
嘉靖招手道:
「太真,你來看看戚元敬寫的策論。」
俄頃,公主看完策論,眉眼暗蘊笑意:
「寫得多好呀,想來是稱陛下心意的,不然不會叫女兒來看。
若是一篇四平八穩的策論,陛下怕是也沒興趣看的。」
毛伯溫眨巴著眼睛,心忖寫的是什麼,公主說好,陛下說不好,但好像又不是真的不好。什麼策論這麼複雜?
朱妙真又看了眼策論,其上第一句就是:臣戚繼光,恭請陛下御覽。
這是違制的寫法,寫了請皇帝御覽,已提前預判到他這篇策論,會交到皇帝御前。
考策論需要糊名,他還在內容里夾帶名字。
而策論內容,只一小部分和策論題目對應。
其主要闡述的是我泱泱大明,山河錦繡,倭寇、俺答,皆番邦小國,也敢侵我華夏,亂我山河,不破其國,安顯我大明虎威。
又徵引古今明君的所作所為,稱嘉靖「御極以後,力除弊政,天下翕然稱治」。
要知道嘉靖接手的是正德朝留下的爛攤子。
但他前期確實勵精圖治,通過一系列改革,讓明朝恢復了生氣。
其貢獻涉及政治、經濟、軍事和文化,諸多建樹。
嘉靖的聰明,是歷史公認的。
他具備成為明君的潛力,魄力和智慧。
但他有個問題,就是對治國沒什麼欲望,也可以理解為缺乏責任心。
他的興趣轉到了崇道求長生上邊。
但他縱然不太理會朝政,只用三五分精力,也能把朝政牢牢把持在手裡。
嘉靖要是有責任心,一心治國,什麼奸臣、妄臣,哪個是他對手?
單是前期治國理政的舉措,已讓他站在了明君的門檻前。
戚繼光這篇策論,寫得題不對問,但嘉靖帝看得頗為舒服。
寫得最好的是後半部分。
戚繼光筆鋒一轉,寫到秦皇漢武,兩位千古帝王,亦都有求長生的夙願。
但兩者選擇的方式是一統華夏,開疆拓土,在位時國運日隆。
在這方世界,一直流傳著秦皇化祖龍而得長生,皇陵內只是秦皇蛻下的人身遺骸。
武帝也因為開山河萬里之功,得了大氣運,有證道長生的傳聞。
千年後,秦皇陵所在底下深處,仍有龍吟震徹神州。
戚繼光將治國,提升國運和長生聯繫在一起。
提升國運,能推動帝王得到大氣運,未必不是求長生的一種途徑。
以國運加身,對長生或有助力,嘉靖帝不僅考慮過,甚至還嘗試過。
戚繼光所說和他所想,有不謀而合之處。
「太真,朕參道悟天機之事,你跟戚元敬提過?」
朱妙真:「怎麼會,女兒雖和他交情好,但豈會議論陛下私事,女兒從未提過任何相關。」
嘉靖帝嗯了一聲,那就是戚繼光自己的見解了。
這很好,忠君之事,為君分憂。
戚繼光這篇策論雖然跑題嚴重,但內容皇帝愛聽也愛看。
朱妙真問:「陛下,戚元敬這篇策論寫得如何,您親自給他定個名次吧。」
嘉靖哂道:
「滿篇找不到幾句切題之語。若給他個頭名放榜出去,讓人看見,豈不以為朕徇私。
他這策論,朕欽點最後一名。」
朱妙真撇撇嘴:「陛下高興完了,給人最後一名。」
嘉靖帝哈哈大笑:「罷了,他有些兵才朕是知道的,上次奔襲海寇之功,一直沒給他封賞,朕就應了他的願。
麥大伴,傳朕旨意…」
戚繼光此時還在回登州衛的路上,並不知道皇帝因為他的策論,新下了一道聖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