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衛。
上午,李同在正堂內來回走動,有些焦躁。
「元敬出兵已有數日,還沒有消息送回來,別是出了事情才好。」
戚繼光能不能找到倭寇,找到後能不能勝,對李同,對當下的金山衛來說至關重要。
指揮同知裴振廷也在正堂內。
他瞄了眼情緒焦躁的李同,暗自挑了挑嘴角。
且不說能不能追上倭寇,就算追上了,以那支倭寇縱橫各地的戰力,戚繼光有幾分勝算?
想立功想瘋了,盲目去追,自取其辱…裴振廷斷定這次李同和戚繼光形勢不妙。
東南沿海此番被倭寇侵襲,皇帝盛怒。
而應天府那邊顯然想讓金山衛等各地州府一起背鍋,分擔自身罪責。
戚繼光如果空手而歸,必逃不過被應天府降罪的結果,還不如一開始就不動。
出頭鳥不是那麼好當的……裴振廷正在思忖,看見外面進來兩個傳訊兵。
其中一人滿臉風塵,神色疲憊,顯是遠道而來。
李同眼前一亮,急聲問:
「戚僉事有消息了?」
「回指揮使,戚僉事帶領我等沿路追逐,在舟山以南,追到了那支倭寇!」傳訊兵執禮道。
李同長吸了一口氣,追問:
「勝負如何?」
「我軍大勝!」
「不僅追到倭寇,還勝了?」
裴振廷的眼神銳利:
「如何證明追到了倭寇,而且大勝?」
那支倭寇轉戰千里,連破多路州府,數千官兵不敢與之對戰。
從表面實力上看,戚繼光的四百人追上去,獲勝的機會幾乎沒有。
裴振廷質疑道:
「你說大勝,可有首級為證?
你說追到的是那支襲我沿海,破我各地州府的倭寇,如何能確定是他們,可曾驗明正身?」
裴振廷連聲質問。
匯報的傳訊兵下意識地挺了下腰杆,梗著脖子道:
「不僅驗明了正身,戚僉事還親手俘獲倭寇的首領,繳獲敵船上的諸多戰利品,都是在我各州府劫掠之物,一看便知,想假冒也假冒不了。」
裴振廷愣了。
難道那戚繼光真立下了這麼大的功勞?!
李同卻是大喜,繃了幾天的精神,徹底放鬆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舒爽感,全身都輕快起來。
他手裡變戲法般多出從不離身的兩顆核桃,輕輕搓動,恢復了指揮使的淡定:
「戚僉事現在何處,什麼時候回來?」
「戚僉事說,戰事遠沒到結束的時候,讓指揮使等他的後續戰報!」
李同連連點頭,精神抖擻:
「來人,去通知戚僉事家裡一聲,說他再立新功,破寇大勝,讓家人不必擔心。」
「另,即刻傳報南直隸、浙江等周邊各部,讓他們協同注意沿海動向,若發現倭寇和戚僉事的隊伍接戰,請各州府全力支援。」
李同沉吟沉吟,又道:
「再報應天府,說我金山衛追擊那支倭寇,已將其擊潰,生擒寇首!」
連串的命令傳下去,李同再次吁了口氣:
「元敬那小子打仗是真不含糊,他說還有戰功,是要幹什麼?」
……
海上。
戚繼光在擊潰倭寇後,並未返航。
他還有目標沒完成。
舟山往南延伸,島嶼星羅密布,盤踞的海寇、倭寇不止一股。
戚繼光這一戰沒用大將軍炮,就是為了不損壞高遠信長等倭寇使用的兩艘船。
他讓部眾扒下俘虜及其他屍體上的衣服,換穿在身上,然後再登上倭寇的船。
這種中型戰船,在海寇中並不少見。
戚繼光旋即率部,展開下一輪奔襲。
……
一月中,戚繼光擊潰高遠信長等倭寇的消息,從金山衛報到應天府。
應天巡撫,府尹,內外守備等南直隸高官,齊聚一堂。
因為應天是陪都,所以也設有六部。
其中的一應官員,亦是陸續趕來。
應天方面本來正在發愁皇帝的問責,原打算把責任推給倭寇來襲時,應對不利的各地州府,讓他們來一起擔責。
金山衛也在其中。
想不到沒幾天時間,金山衛報上來的消息,竟是已經擊潰了那支倭寇。
打臉來得太快就像龍捲風,猝不及防,讓想甩鍋的這些官員,很不適應。
他們也和裴振廷一樣的的心態,驚疑不定。
這個結果未免太好了,比他們預想的最好的情況還要更進一步。
不僅追上了倭寇,還擊潰大勝!
這完全不符合他們的判斷,從實力對比上也說不通。
「如果消息屬實,應該立即上報陛下知曉。」
應天府尹王沐琪,面龐方正,六十出頭,生得很白淨。
本來倭寇來襲的事,如果解決不好,他們都是革職查辦的大罪,弄不好還有性命之憂。
若金山衛真的已經追剿擊潰了那支倭寇,對他們來說當然是大好事。
但這事情誰都不敢輕信。
應天巡撫劉鈺是眾人當中,地位最高的文官。
他眉頭緊皺:
「那支倭寇來時,我們都見過其有多兇狠。
當時他們在城外催發詭氣,遠觀便感覺心神不寧,讓人戰慄恐懼。
若與他們交手,損失必重。
所以本官才下令閉門不出,避免中了倭寇的詭計。」
「以那支倭寇的戰力,金山衛…憑什麼在幾日時間內把人找到,還將其擊潰?」
「前些時日有公文說,陛下親自指派了一名指揮僉事,去金山衛…」應天兵部尚書道。
劉鈺擺手道:
「一人之力,對這等戰局能有多大影響?」
「金山衛報上來的功勞,是真是假,要弄清楚。」
「若我們把消息報上去,萬一是假的,就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
眾人面面相覷。
劉鈺說得並非沒有道理。
金山衛要是害怕擔責,被逼得沒辦法,會不會弄虛作假?
「這等時候,我們更要謹慎,萬不可再出差錯。弄清戰功真假,才好決定是不是上報陛下。」
劉鈺問其他人:
「你們怎麼看?」
「以那支倭寇的兇悍程度,確實不太可能輕易被擊潰。」
「本官現在還記得那支倭寇的首領,一身甲冑,站在我應天府外的兇惡模樣,真如厲鬼一般,滿身黑色詭氣。金山衛縱然能追上,想勝過那支倭寇卻難……」
府尹王沐琪和劉鈺意見一致。
他們商議後各自派出親信,有人甚至親自出發,去往金山衛,查其戰功的真實性。
當這些人快馬疾行,數日後趕到金山衛的時候,恰好有戚繼光派回來送俘虜的一艘戰船靠岸。
那船上的情景蔚為壯觀。
眾多倭寇就被吊在船側,連日的風吹日曬,已不成人樣。
戚繼光存心要坐實來金山衛後的頭一份戰功,所以這次他專門吩咐部眾,在戰後把首級保存好,回來領功用。
回來報功的戰船上,除了俘虜,便是一顆顆首級。
整個甲板都是。
加上隨船運回來的眾多戰利品,正是這支倭寇沿路劫掠所得。
這些實證,讓氣勢洶洶趕來查看戰功真假的眾官員,不得不信。
這些官員頓時態度大改,狂喜過望。
他們當日就派人快馬折返,奏報破寇的功勞真實不虛。
金山衛新任指揮僉事戚繼光,破敵大捷,斬倭賊數百,首級堆砌如小山。
「報——金山衛戚僉事率部,破寇大捷屬實!」傳報的聲音,響徹應天府的公衙。
同時,錦衣衛就相關戰事的秘報也送到了京里,放在了皇帝的御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