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底的西北只能用燥熱來形容,天氣太干太燥,太陽在火辣辣地炙烤大地。
茫茫戈壁上,哐哐震動、努力前行的綠皮火車中更是環境艱難。
說話聲、嬉笑聲、罵聲、叫賣聲,各種方言交織,嘈雜吵鬧;
汗臭味、食物味、腳味、廁所味,各種氣味瀰漫,渾濁難聞;
再加上人擠人、物擠物,這些狀況疊加之下,使得原本就悶熱的車廂內更顯壓抑,也讓人的情緒不由得更加煩躁、暴躁。
不過也有例外,好些人都注意到了第五排靠窗位置的身影。
看長相應該還是個學生吧?這是回家,還是去學校?或者是輟學出來打工的?
不論如何,能年紀輕輕就敢一個人坐火車出遠門,這確實很有出息。
但為什麼睡著睡著,突然就抹眼淚了?是做夢了?還是想家了?
話說,這孩子醒來之後一直盯著窗外,這都直愣愣地盯了十幾分鐘了吧?怎麼眼眶還是濕的?有那麼難過嗎?
林淵雙眼無神地看著窗外沒有多少綠意的戈壁,整個人仍然處於恍惚之中。
他做了一個很長很遙遠的夢,夢裡很真切,好似就是自己往後的半生,二十多年;
夢中的歲月里,他依舊失去了父親,在他16歲的時候。
而夢醒之後,他便又回到了這一趟列車上,回到了去敦煌的途中……
兩個月前,他的父親,西影廠職工,在廠里擔任電影攝影師二十年的林大山在片場出了意外。
爆破戲出了事故,好幾個人都受了傷,但只有林大山傷得最重,只在醫院堅持了一周。
就這樣,他沒了爹,徹底變成了孤兒。
對此,廠里給了豐厚的撫恤,畢竟他的父親是純粹的西影人。
兩個月前廠里治喪過後,鑑於林淵只有16歲,所以慎重開會對他進行了安排。
準確地說,廠里是給他安排了一條子承父業的路,畢竟廠里也就只能在這方面使上力。
林淵的視線從窗外的戈壁收了回來,他低頭看著自己並不算細皮嫩肉的雙手,腦海中回憶起了廠里給他的再三叮囑。
「你從小就是在家屬院長大的,了解劇組工作的一切,你達也教了你好幾年,他原本的意思就是想讓你以後接他的班。
現在出了這種事故,他彌留之際擔心的事情是啥,我們都懂,這些事我們都會幫他安排好。
廠里動用了以前的人情,聯繫了張藝謀,他那部《英雄》要在八月中旬開機……
當然,你達當初跟張一謀這些人交情一般的事情,你也不用太擔心……哪怕交情再一般,但好歹也做了多年的同事嘛。
你去劇組做個攝影學徒,這樣也能多一份履歷,等年底的時候再離組去報名電影學院,參加藝考。
攝影、導演幾個系,你都可以報,認真選擇、仔細決定。另外吧,其實以你的模樣底子,也同樣非常適合表演系……
你放心,廠里雖說已經比不上十幾二十年前了,但各方面還是都能說上話的,面子很硬。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你要記住你是個男娃,男娃就要學會堅強,能扛起事情,勇敢地面對未來的生活……
我們都對你有信心,你的攝影技術和水平現在是沒問題的,只是缺少更多的實踐機會,缺少足夠多的經驗和履歷,缺少成長……
在劇組和學校好好積累沉澱,好好打磨,說不準以後廠里還要沾你的光,哈哈哈……」
林淵搖了搖頭,好似將腦海中的回音甩了出去。他開始思索眼下的進組事宜,思索自己的未來。
首先,他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己的父親跟張一謀確實沒多少交情,準確的說是跟78級一批人都沒多少交情。
因為張一謀、顧常衛、陳愷歌他們都是標準的電影學院本科生,而他的父親林大山是被廠里送去進修的。
畢竟在部隊學的那點東西,想直接用來拍電影明顯不夠用,所以還需要進修。
因此,雖然都是78年進的電影學院,但四年制的張一謀等人跟林大山這種一年制的攝影系進修班成員明顯就不是一個圈子的。
再加上科班自帶的光環,祖上闊過或有家庭背景出身等因素,這些人跟林大山這種草根就更不可能成為一個小圈子裡的朋友,只能說是點頭之交的同事。
而最直觀的表現就是,張一謀這些人在西影的托舉下實現功成名就後又恰逢電影產業改制,便一個個毫不猶豫地全都飛走了,沒有絲毫留戀。
反觀林大山等人則像一棵棵老樹一樣紮根西影廠,始終不離不棄,兢兢業業。
「夢裡,我是因為什麼中途離開劇組,最後沒有按照廠里安排的路走?」林淵心裡嘀咕著。
下一刻,他就想起來了,是年輕氣盛的自己跟港圈團隊的人起了衝突,甚至動了手。
那幫人太囂張跋扈,瞧不起內地工作人員不說,更是當面貶低,連裝都不裝……
「同一個劇組裡職務相差無幾的工作,不僅工資差距大到幾十倍,連三餐吃的東西都分階級,這就是千禧年的現實嘛?」
「夢裡的印象太真切了,真實到它……也許真的不是個夢?而是……」
「林淵,你是真的重活了一次!」
林淵心裡不斷默念著,最終無比肯定道。此時此刻,他仍忍不住感到絲絲憋屈和難受。
憋屈於自己在劇組時的衝動、受到的不公和不甘心,難受則在於時間為什麼不早兩個月,為什麼不早兩個月!
火車的站台提示音突然響起,讓車廂內瞬間安靜了一些,也將林淵的思緒猛地拽回現實——前方即將到站酒泉站。
算一算,自他踏上火車離開家鄉起,加上中間在蘭州中轉等待的時間,這前前後後已經過去接近30個小時了。
趕路,尤其是坐這種綠皮火車夜以繼日地趕路,真的很費人。
哪怕一夢醒來,他還是個精力充沛的壯小伙,但也一樣精神萎靡,渾身難受,僵硬得厲害。
「終於要到站了,還有近四百公里的路需要坐汽車。」
隨著列車緩緩進站,所有乘客全都起身動了起來,大家紛紛檢查自己的行李,緊緊抓在手中,往車廂出口擠。
林淵不急,他隨身的行李包里只有一些衣物,而五百多塊的現金則在鞋底,他時刻都能清楚地感知到。
十分鐘後,他跟著人群湧出了火車站。
出站的那一刻,毒辣滾燙的太陽光瞬間直射而下,讓皮膚都有些生疼。
晌午12點多,果然是一天當中最熱的時候。
頂著大太陽,林淵快速掃視遠處的人群,他在尋找接他的人。
沒錯,臨上火車時,廠里送他的人再三叮囑過,說劇組會派人來接他。並且他也清楚地記得,確實是有人來接過他的。
「找到了!」下一刻,林淵就鎖定了目標。
只見右前方遠處被隔離欄擋著的一群人中,有一個身穿白色背心、外罩滌綸襯衫的中年人高舉著紙板,上面是他的名字。
林淵快步走了過去,對方也注意到了他,出汗的臉上露出一縷笑容。
「林淵?」
「大哥您好,是我。」
「接到你就好了,那咱們現在就趕緊回敦煌那邊吧。」對方笑著就要接過林淵手裡的行李。
「這麼熱的天讓您來接我,我本來就不好意思,哪裡還能讓您再幫我拎行李。」
說著話,林淵就笑著甩了甩行李包,示意它很輕。
「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這本來就是我在劇組的工作嘛。
對了,差點忘了,你午飯吃了沒,沒吃的話,咱吃完再走,否則下一頓就得等到晚上去了。」
「我吃過了,咱們現在就出發吧,後面可還有好幾個小時的路要趕呢。」林淵微笑婉拒了,早點抵達劇組才是正事。
「那行,咱們這就走。」
林淵跟著對方一路走向了停車的地方。嗯,是一輛桑塔納。
得承認,坐劇組的專車確實要快得多,估計在傍晚五六點左右就能順利抵達敦煌劇組。
當然,《英雄》定的開機時間是8月11號,而今天是7月31日。
林淵到了之後還要等10天,等導演和大明星們陸續到場,等整個劇組陣容陸續到齊。
「聽執行導演說你還沒成年,那我就叫你小林吧,怎麼樣?」
「當然沒問題,您隨意。」
車子相對平穩且快速地行駛在路上,林淵聽得出來對方是有什麼話要說。
「是這樣的,導演、製片人以及大部分主要演員們都還沒到,之後的一周時間內會陸續到齊。
現在趕來的都是打前站的工作人員,也包括你在內。
當然了,你跟我不一樣。聽執行導演說,你是西影那邊送來實習的,而我則只是後勤部門這邊打雜的而已,哈哈。
但話又說回來了,一些必要的章程可能還是需要我這個老大哥來跟你傳達一下,這也是公司要求我們給所有人傳達的死命令。
我這兩天給好多人都說過,今天來接你,正好也給你說說……」
「您說。」林淵點著頭,臉上一副理解且認同的笑容。
「是這樣的,張導和公司那邊定了嚴格規定,禁止劇組任何人向外透露電影拍攝情況,不允許私下接受任何採訪……」
林淵就這樣坐在副駕駛上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看得出來,張衛平和張一謀對《英雄》這部商業大片非常重視,尤其是在保密方面,近乎重視到了苛刻的地步。
不過也能想得通,畢竟這是中國電影史上第一部國產商業大片。對,就是第一部巨額投資的商業大片。
另外,林淵從對方的口吻中也聽得出來,對方應該知道點他的信息,但不多,比如是西影廠子弟,有點小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