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的慶功宴著實高調,媒體及業內雲集,畢竟票房已達4500萬嘛。
馮曉剛可謂春風得意,借著這股高興勁兒順勢就在慶功宴上公開了《天下無賊》:自即日起開始選角,計劃4月份開機。
不過有意思的是,韓三坪這個《手機》的最大出品方代表卻未到場,中影只去了個中下層。
這就讓不少圈內人私下議論了,這是出了什麼問題?
當然是出問題了,因為繼陸某人的《可可西里》之後,華億又把中影給踹了。
《天下無賊》將由華億獨家出品,最多就是讓中影做個發行方,之一。
站在老韓的角度,這不就是他和中影被又一次背刺了嘛?
中影扶持起來的人,給予資源讓其茁壯成長起來的民營企業,一個個在翅膀硬了後都不知道感恩,立刻就吃獨食,翻臉不認人。
但他還不能發作,因為扶持年輕電影人、助力行業民營企業的發展就是中影的職責之一;
而這些人、這些公司會不會感恩戴德、會不會投桃報李,這屬於人情世故範疇,他和中影不能強求!
……
林淵起了個大早,專程去取了自己的護照。
他辦護照並不是自信自己可以去坎城,只是想著提前備好,省得需要時又著急忙慌。
畢竟一個電影導演如果想要真正的盛名,那不出國是不行的,遲早都要一趟趟地飛去國外電影節爭渡,或是交流學習。
臨近中午,林淵回到學校的時候,只見拖著行李箱離校的大部隊還在繼續,貌似已經持續好幾天了。
隊伍拉得很長、很散,素顏的女生們雖然都裹得嚴實,可一個個仍不失靚麗,至於男生們,他沒興趣搭眼。
沒錯,北電已經放寒假了,除少數進組的學生之外,大多數在校生選擇的都是回家過年。
尤其是家住外省市的那些,一個比一個急切。
毫無疑問,這就是春節對於國人的特殊意義,也是全球特定短時間內規模最大的人類遷徙活動,且完全只發生在中國。
「林淵學長,你要在首都過年嗎?到時候請你來我家吃飯吧?」
迎面走來一個只背著單肩包的本地女生,她穿著長款羽絨服,笑著跟林淵套近乎。
林淵一眼就認出對方身上那件衣服是進口的,因為劉姑娘也有一件,白鵝絨的,很不便宜。
「謝謝你的好意,我不在首都過年。」林淵拒絕了這個03級女生的好意,雖然對方長得也挺耐看,是鵝蛋臉。
「那,那就提前祝你新年快樂。」對方顯然有點失落,但也不失落落大方,隨後就快步跑遠了。
「她誰啊?」突然,林淵身後響起一聲戲謔。
「是文學系的學妹,你怎麼過來了?」林淵言簡意賅地反問寧皓。
「你可以啊,那姑娘明顯對你有想法。」寧皓嘿嘿直笑,有些猥瑣。
「我劇本的大綱被文學系的教授拿過去做了次教案,我也被喊過去講了兩次創作思路而已。」林淵給了個無語的眼神。
「哦哦,那就能理解了,畢竟你長得好,還又有才。
不過你最好還是別讓你那個天使投資人知道有女生暗戀你的事情,否則,嘿嘿,對咱們林導的那點小心思可不利喲。」
「你他娘的又空口白牙污衊我!我什麼時候有小心思了?」
「瞧,你急了。」
「我不跟你繞。說說吧,你今天怎麼回學校來了?」林淵無奈,只能趕忙岔開話題。
就見寧皓那張原本還在調笑林淵的臉瞬間無精打采了,都唉聲嘆氣了起來。
「我回來求救來了。或者你也幫幫我,走走你們西影的關係?局裡的一些領導,你絕對認識,小時候絕對見過。」
「出什麼事了?」聽到這話,林淵急忙追問,沒搭理寧皓後半句話。
「《綠草地》被打回來了,讓我刪內容。
可這麼一搞,我根本來不及報名上影節。除非局裡那幫人能給我加塞,在月底前重新審好並下發公映許可。」
好傢夥,還真是大事情!
林淵都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了,他的《看不見的客人》成功報名了坎城,而寧皓的電影卻出了這種問題。
「只拍了兩部劇情片,結果都出了問題,全是坎兒。我覺得你真該找個大師看看,改改運。」
「找大師看看?呵呵,老子該找的是大腿,該找根大粗腿抱抱!」寧皓心裡那點火氣,在這一刻直接炸了。
「我是幫不上忙了,你還是去找系領導吧。不過我覺得像這種事情,他們也無能為力。
畢竟你要知道這個月是有春節假期的,局裡不可能為你一個人的電影加班,更不可能給你一個小導演特殊關照。」
得,林淵這句話更加刺激到寧皓了。他氣呼呼地直接就進了學校,果斷不搭理緊追在後的林淵。
……
一轉眼,元月份又過去了一周。
在張一謀《十面埋伏》官宣殺青的同一天,林淵坐上了回鄉的綠皮火車。
他沒跟劉藝菲、舒倡道別,也沒和過兩天才回老家的寧皓、邢艾娜打招呼,他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返了鄉。
他很清楚,自己未來回去的頻率一定會很低很低,次數也會很少很少。
或許某一天,他也會忍不住念起那句「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經過一夜十幾個小時的顛簸,已成鐵屁股的林淵終於在17號,也就是臘月二十六號的早上出了火車站。
「嘶~~,真冷!」林淵都能看到自己嘴裡哈出的熱氣。
「小哥,去哪兒?」計程車司機精準地停在了邊上,操著一口半土不洋的普通話拉客。
林淵二話沒說,直接切換方言,讓送他去西影廠附近的賓館。
不要問他為什麼切換方言,因為他要是說普通話……呵呵,司機真的會宰他!
在這一點上,林淵不包庇老家的司機。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應該也是全國各地都很常見的現象。哪怕擱到二十年後,也同樣時有發生。
果然,在聽到林淵那一口純正的本地口音後,司機臉上的熱情頓時就消失了一半,估計心裡都有點罵罵咧咧了吧。
大半個小時後,林淵站在了西影大門口。
他已經兩年半沒回來了,再次站在這裡,心裡還有種難言的情緒。
「林淵?」保衛科的老李遠遠瞅了他一眼,不太確定地喊道。
「李叔,是我。怎麼,你們還是要執勤到年三十下午?」
「哈哈,哪年不是干到年三十呢?我就說我沒看錯,果然是你小子回來過年了。快進來,這邊有暖爐。」
「我記得說換暖氣都好幾年了,怎麼值班室還是燒爐子?」林淵坐在爐子邊上,伸出雙手烤著火,嘴裡不忘調侃。
「說起這個事就來氣,這不是去年又搞了個華影嘛,廠里天天喊窮,各種開源節流。
早知道01年那會兒就不該賤賣發行公司給華億,要不然去年就能直接併入華影,這中間得賺、得省多少?
現在別人給公司名字里加了『華億』倆字,但就是不去掉『西影』倆字,這不擺明了繼續占咱們便宜……」
人一老,見到熟悉且許久不見的晚輩後就忍不住嘮叨。
不過林淵也罕見地很享受這個感覺,就這樣時不時附和幾句,聽了近一個小時的吐槽和不滿。
「按理說年底這幾天,我是不能隨便放外人進去的,廠里設備什麼的都要清點入帳。但你不是外人,要是想進去看看……尤其是你爸之前的辦公室……」
「不了,我原本也只是打算在門口看看的。」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林淵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他待會兒還得去買點好酒,過兩天要用。
至於家屬院那邊?他就更不會去了,畢竟房子都賣了。
對那些老鄰居,他完全沒有敘舊的想法。想懷舊,來西影廠這邊瞅兩眼就行。
十分鐘後,林淵離開了,快要退休的老李頭這才撥了座機出去。
「張主任,剛剛大山家的林淵過來了,但他沒有進廠里,只在我這邊坐了會兒。」
「我知道了。唉!」
……
「他回老家了?」
「是啊,我本來還想著可以邀請他來我家吃年夜飯呢,反正就只有我和媽媽。」劉藝菲有些惋惜,沖舒倡點點頭。
原本她也是要回姥姥家過年的,但唐人那邊定在了2月初進組,所以她們母女倆乾脆改了計劃,就在首都過年了。
過完年再休息幾天,然後跟表演系請好假,之後就可以和舒倡一起進組了。
沒錯,《仙劍奇俠傳》和《寶蓮燈》都是2月初在橫店開機,兩個閨蜜正好可以一起作伴。
「對了,我還沒來得及問,你怎麼突然就換角色了?」舒倡對劉藝菲又飛了一趟魔都的事情有點迷糊。
「她們一開始的確是想讓我演阿奴那個角色的,我連定妝照都拍了。
可之後也不知道是劇組誰提了一句,然後就又讓我去試了試女一號的妝造。
你還別說,我化好妝後剛換上衣服,劇組所有老師的眼神立刻就全亮了,當場就拍板我是趙靈兒,沒有一個人有異議。」
劉藝菲笑嘻嘻地自豪道,還衝舒倡挑了挑眉。
「那你那部速成的電影呢?」舒倡才不會搭理眉飛色舞的劉茜茜,她對自己的《寶蓮燈》有信心,絕對比《仙劍奇俠傳》強。
「唐人那邊的蔡總已經答應了,允許我在10號離組十天去拍戲,劇組會幫我調整戲份的拍攝時間。」
「嘖嘖嘖,看來王語嫣的影響力還真是蠻大的,她們居然會同意讓你軋戲。」
「哼,就不能是我天生麗質,受到所有人喜歡,且是趙靈兒的不二人選,所以唐人才給我優待嗎?」
劉茜茜哼哼唧唧地傲嬌著,還不忘繼續炫耀,「那個蔡總看我的眼神,好像確實有些喜歡和欣賞的感覺。」
「茜茜,你這個樣子真臭屁!」
……
大年三十上午,天空飄著小雪,白茫茫一片。林淵頂著寒風,帶著酒出了門。
在坐車趕往目的地的路上,他還接到了劉藝菲的電話,舒倡也在一旁嘰嘰喳喳。
兩個人問他春節期間回不回首都,要是回來的話,大家可以一起聚餐。
要是回得晚的話,那就讓他在二月份抽時間去橫店探班,反正他也很閒。
對此,林淵自然滿口答應,因為他在等待坎城的期間確實會無所事事,大概率也靜不下心搞劇本。
「我帶了好幾種白酒,都是你以前捨不得買的。放心,我不嗜酒,我也不抽菸。
從小就聽你嘮叨,讓我以後別嗜酒、別吸菸,說不是好習慣;可你光說我,自己就是不戒。」
林淵站在碑前笑呵呵地嘀咕著。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很憂愁的故事,說小孩子總是怕墳墓、陵園這一類的地方,因為會聯想到鬼故事之類,會害怕。
可父母慈愛、子女孝順的成年人卻不會,尤其是對自己父母的永居之地。
憂愁時、孤寂時、迷茫時、離開時、想念時……他們可以在父母的墳前酩酊大醉,抹著眼淚自言自語一整天。
甚至靠著土堆再睡一晚上都不會有任何害怕的情緒,只因為那裡面躺著的是自己最親的人。
「當初張一謀他們都積極跑去轉型做導演,就你一心求穩妥,嘴上永遠說著不想折騰。
你明明是有才華的,要是去折騰了,你兒子我現在大概率也不會這麼難。
爸,說實話,你當初還是不夠穩妥,實在太慫了。真正的穩妥是什麼?真正的穩妥應該是在功成名就之後!
成功後想怎麼穩妥還不是輕輕鬆鬆的事情?我都能跟著你一起躺平……
不過你放心,我絕對會青出於藍勝於藍的。你不做導演,我做;你求生活和工作上的穩妥,我也求穩妥,我更求躺平。
但我會照著我的想法來,做大做強後我想怎麼穩妥就怎麼穩妥……我拳打老張,我腳踹老陳,我拉幫結派……」
林淵嘻嘻哈哈地笑著,笑著笑著不知道為什麼就想哭了,情緒上也已經有些失控。
這會兒要是有誰家小孩子遠遠看到他,指不定得被他這瘋瘋癲癲的狀態嚇成什麼樣。
可能真會以為遇到鬼了吧?雖然長得也不像想像中的鬼那麼猙獰恐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