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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留在上海

2026-10-12 00:40:09 作者: 米多金

  第一章

  「小姑娘,儂就覅再盯牢我唻,股票個東西我一定勿會去碰額!啥人碰啥人栽跟頭,儂就放過我唻!」(覅;不要)

  新永安路上一家五金電器元件店裡,老闆靠坐在櫃檯里的陰影處,輕掃一眼上門推銷股票投資的小姑娘,手擺得如撥浪鼓,全身都在拒絕。

  上海今年罕見高溫,正午溫度直逼38度,哪怕現在臨近傍晚,猛烈的陽光餘溫也斜斜鋪滿了半間鋪子。老闆斜搭在櫃檯上的胳膊肘剛抬起時,檯面上露出泅濕的一片汗漬。

  上門推銷股票投資的許令直直地站在店裡,額頭汗水如雨下,心情比悶熱的鋪子還要焦灼。

  這是她來新永安路小市場推銷股票投資的第十天。這十天,一單未成,現在眼瞅攻下這家五金電器店老闆也很渺茫。

  鋪子裡唯一一台老舊電風扇正在拼命轉動,葉片發出咔咔的聲音,但許令一點也不覺得聒噪,耳邊只有早上出門時營業部總經理老陳的警告——要是她再拉不到大客戶,就準備收拾包袱滾蛋!

  她半個月前才從上海財經大學畢業,毅然放棄了老家安穩的國企工作,留在上海這個時代浪尖里搞錢,一頭扎進男人成堆的股票市場,入職上海申泰證券廣東路營業部干起了大戶室客戶經理,還沒幹出名堂來,怎麼能滾蛋呢!

  陡然一股不服輸的勁從心底湧上來。許令輕輕眨了眨眼,抬手抹去額頭的汗水,準備再次發起進攻,然而還沒來得及開口,老闆先嘀咕了一聲。

  「小姑娘家家,啥事體勿好做,偏要拉人家炒股!」老闆瞅她額頭上的汗水不住地往下掉,生出了一絲憐惜,又瞄了眼外面的日頭,往陰涼角落裡縮了點,嘟囔:「介熱個天,真是作孽噢!」

  好在他剛請這小姑娘吃了根冰棍,內心的愧疚得到一絲緩解,轉而又好心提點:「股票跌得來一塌糊塗!嘸沒人會買個!儂就勿……」

  「爺叔!」

  老闆好心提醒,連話都沒說完,許令忽然大叫一聲,嚇得他一個激靈,擺在空中的雙手陡然停住,然後就見許令朝他撲了過來,「啪」地一聲,雙手撐在玻璃櫃檯上。

  老闆下意識地身體往後縮。

  「跌得一塌糊塗才好!跌了才要買啊,漲起來就能賺到錢了!要是等股票全都漲起來再去買那不是送上門被套麼!」

  她還想說她就是靠著這種選股思路將1400元獎學金全部投入股市,已經翻了兩番,還想說剛入職時幫人炒股就賺了1000元,但最後想了想,還是摁住了。

  那是她剛入職時發生的事情。她與銀行客戶經理勾兌客戶信息,居然被對方公然索要好處費。她沒錢,只好協商幫忙對方炒股抵償。當時她選了一隻小盤低價股,一周就賺了一千塊,然而那人拿到錢只給了她一份空帳戶名單。許令氣憤到上門討要說法,對方卻不認帳,還倒打一耙要告她盜竊銀行用戶信息。才剛入社會的許令百口莫辯,嘗到了社會的涼薄。

  不好的回憶快速閃過,許令飛快斂情,身子又往前傾了點,雙眸清亮又真摯地看著老闆,繼續勸說:「您現在閉著眼睛買都行,只要漲起來就賺!還有,您現在開戶呢,我還能給您申請交易費打個折,不要太划算!」

  許令雙眸布滿真誠與期待,老闆差點就被她說動。

  她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的鬆動,趁勝追擊,但剛要開口,外頭傳來「滋滋滋」一陣電流聲,隨即響起一道字正腔圓的女聲。

  「現在播報股市信息。今日上證指數收盤333.92點,單日跌幅達8.43%,相較歷史高點落差懸殊,十八個月累計跌幅將近七成九……」

  

  老闆眼底的鬆動陡然消失,倏地換上了更加堅定的拒絕。

  他蹭地一下站起來,胡亂推著手:「儂聽聽看!十八個月!漲啥麼事漲!儂搿是垃害人噢!」他從櫃檯里轉出來就把許令往外趕,有一秒甚至都後悔請這小姑娘吃冰棍了。(搿:這)

  許令差不多是給他掀出來的。

  她踉蹌著退出店鋪,剛站穩就對上老闆厭惡的眼神,撇了撇嘴角,扯出一抹乖巧的笑,抹掉額頭的汗水,十分誠懇地說:「我不會害您的!就算下跌十八個月,肯定也會漲起來!現在就是入手的機會!錯過了連再等十八個月的機會都沒了!」

  老闆被她氣笑,又甩去一記眼刀。

  許令迅速斂聲,訕笑一聲,往後退了一小步。瞅著老闆轉身進屋,她又壯著膽子大聲喊:「爺叔您真的再想想哦,我就在申泰證券廣東路營業部,隨時都可以找我的!」


  老闆倏地停住腳步,許令也跟著頓了下,不等他轉身,機靈地跑開還一邊大叫:「謝謝爺叔的冰棍!」

  老闆站在屋裡看著她跑開,冷哼了一聲,忍不住數落:「個小姑娘啥事體不好做,反倒攛掇別人炒股。正經工作勿上心,不去尋個好男人,一天到晚瞎搞八搞!」(事體:事情)

  許令跑了幾步就放緩了步子,老闆的數落全都落進耳朵里。她聳了聳肩,當耳旁風,視線望向前方時,心中飄過一絲無奈,又是掛零的一天,她該如何跟老陳交代?

  老陳今晚在大都會招待幾位大戶,點名她必須到場,許令想到就頭大。她一邊往公交車站去,腳下一下一下地踢著小石子,腦袋裡細細地盤算著怎麼應付老陳。

  首先,她不能離開營業部。

  她留在上海炒股搞錢,證券營業部就是最好的地方。在這裡她可以第一時間獲取一手消息,還可以請報單員插個隊報單,沒有哪裡好過這裡了,所以她一定要保住這份工作。但她還沒有正式編制,純純一個編外人員,要再拉不到客戶,真有隨時走人的可能。

  許令嘆了口氣,慢慢地晃蕩著,視線不自覺地抬起,望向了對岸。對面一片荒蕪,只有一座還沒有完工的東方明珠塔孤零零矗立著。

  許令想到報紙上說這座塔是全國最高的建築,足足有468米,今年十月就要正式開幕。她看著看著,不由地停下了腳步,欣賞起來。

  光禿禿的土地上,今天突然就長出個「東方明珠」,明天又生出個「東方珍寶」!上海發展可真快啊!許令在心中感嘆,視線落到對面工地上「浦東開發」四個大字,瞬間眼睛放光。

  在她看來,開發意味機會。現在的上海遍地是機會,只要她抓住機會就能擁有財富!而股市就是她的機會,現在她已經抓住了機會的尾巴,也將死死攥著不放手。

  只是五金店老闆再沒這個機會了,許令回望過去,惋惜地搖了搖頭。

  *

  「南京西路陝西北路到啦!」

  售票員的叫聲響起,許令心頭猛地一沉,美好的暢想瞬間止住。她抬腕看了眼,已經七點三刻,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老陳,她順暢的好心情蕩然無存,太陽穴突突直跳。

  下車落地,肚子也不適時地發出咕咕咕叫聲。

  許令揉了揉肚子,心想老陳絕不會專程給她留吃的,她得自行解決,想著便去了大都會旁邊的包子鋪。

  買了兩個青菜包,許令就站在大都會建築前,一邊啃包子,一邊打量這座老樓。

  這棟樓曾經是享譽遠東的頂尖舞廳,如今成了大眾娛樂場所。底層沿街開滿了服飾小店與煙紙鋪,昔日的浮華消失不見,只有樓頂燙金的「大都會歡樂園」大招牌還殘留著一絲舊日痕跡。

  但是再好的地方也緩解不了許令此刻的煩悶了。她艱難地咽下最後一口包子,整理心情,邁步走進了大樓。

  電梯直達九樓。艙門一打開,一股混雜著冷氣和香菸的氣息,和震耳的音樂聲撲面而來,許令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紅塵呀滾滾,痴痴呀情深……」

  許令再次從電梯裡出來,循聲望去,看到一名女子正在大廳前方舞台放聲歌唱。

  光影昏暗曖昧。

  她定睛一看,那人竟是營業部的同事。順著對方的視線再望去,就看到了老陳、大戶室的另外兩名客戶經理,以及四名陌生男子,圍坐在舞台右前方的角落。

  一群人笑容滿面,相談甚歡。

  老陳一眼就瞥見走近的許令,眯起雙眼問:「今朝哪能?」

  許令試圖渾水摸魚,扯出一抹溫順的笑,顯得她十分乖巧。

  老陳一眼看穿,睨她一眼,加重語氣:「搞不定還不早點過來!今朝就看儂抓不抓得住機會了!」

  說罷,他換上一臉熱忱,拉過許令,對幾位男士介紹:「來來!幫各位老闆介紹介紹,搿位是阿拉新來個大戶經理,許令,伊是財經大學的高材生呢。」說話時,暗暗朝許令遞了個眼色。

  許令要保住工作,就得發展客戶。收到信號立即換上得體的笑容:「各位老闆晚上好,我是許令,很榮幸以後能為諸位效勞。」

  四個大戶面帶笑容上下打量她。一人面露訝異:「上海財經是伐?」

  不待許令應答,邊上一位中年男子搖頭感慨:「老陳,上海財經出來個高材生,跑到儂搿搭做客戶經理,大材小用唻!」


  「沒有沒有,能有機會跟著各位前輩學習是我的榮幸。」許令趕緊應聲,順手拿起茶壺給他們添茶,邊倒邊說:「各位前輩一定要來我們營業部啊。」

  老陳見她這番殷勤,對她又沒拉到客戶的氣也消了一半。

  這時一個稍微年長男人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忌憚:「學習啥麼事啊,儂來得真勿湊巧,問問現在啥人還敢碰股票啦?」

  話音剛落,旁人立馬接話:「就是!老李一千萬個銅鈿虧到只剩五百塊,嚇煞人了。要不是我攔牢伊,差一點就要跳樓了。」中年男人說著面露驚色,仿佛當年的景象歷歷在目。

  眾人開始紛紛附和,你一言我一語,講起股市暴跌時的慘烈。

  「勿要講唻,銀行上班個小孔還記得伐?伊真是昏頭勒,挪用銀行里向個銅鈿,統統虧光哉,聽講馬上就要吃官司判刑唻。」一個男人擺擺手,好像前者說的根本不值一提。

  「還記得新科股份伐?搿批做莊個人真要命,現在股價還辣發行價下頭!」

  眾人嘖嘖。

  股市的血雨腥風,許令在校時只略有耳聞,此刻聽得格外入神。

  唱完歌的同事正好過來,湊到她耳邊小聲抱怨:「老陳真是小氣煞勒,我還以為伊要請大戶到香港人開的大都會白相,哪曉得是這裡,儂看看,一點檔次也沒有的。」(白相:玩耍)

  她掃過四位大戶,扯著許令的衣袖,斷言:「儂看呀,搿些人不會來阿拉營業部的。儂安生點算了,現在沒人買股票的。」

  許令顧不上同事,見有人茶杯空了,又起身去倒茶。同事扯她衣袖的動作幅度稍大,導致她端著茶壺的手一抖,茶水噴濺出來,濺到了旁邊大戶的手臂上。

  「對不起啊!」許令連忙致歉,扯過毛巾替他擦拭。

  交談聲驟然停住,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們投去,四周只有風情萬種的音樂聲流淌。

  只見那年長男人接過毛巾,目光牢牢鎖著許令:「剛剛講儂是財大的高材生對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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