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長男人接過毛巾,指尖不經意擦過許令的手背。
一陣不適觸感傳來,許令身子一僵,猛地收回手,垂落至身側,迅速避開對方玩味的視線,退到了自己的位置,語氣謙和地說:「只是普通的畢業生,不是高材生。」
「哪能勿是!大學生啥人肯來搿搭啦!」男人高聲笑道,眯著眼打量她,言語裡帶了幾分輕佻:「可惜現在行情低迷,埋沒了你這個人才,也白瞎你這副面孔了。」
桌邊幾個大戶視線交換,發出心照不宣的低笑聲。
氣氛漸漸變得輕浮。
這時台上響起了悠揚的電子琴前奏聲,場內燈光驟然轉暗,紅色和黃色的光束在場內緩緩盤旋。光影掠過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龐,照出了他們藏在眼底的欲望。
「人漸醉了夜更深,在這一刻多麼接近……」流行粵語歌在大廳緩緩流淌開來,曖昧氣氛瀰漫了整個大廳。
男人跟著旋律輕哼,轉頭與身旁同伴打趣:「㑚統統勿要裝,就伊搿樣子,行情好個辰光勿就是跟著賺鈔票嘛?現在再進來勿是白費功夫嘛?」(㑚:你們)
一群人聽聞放聲鬨笑。
許令感覺被冒犯,身子往後縮了縮,試圖將她隱藏在陰影里,減少被關注。
一個年紀稍輕的男人高聲搭話:「老劉的老毛病又犯哉!」他語氣散漫,轉頭又似真心地寬慰許令:「老劉就是這樣子,愛開玩笑,不必放在心上,不要睬他。」說罷轉頭望向舞台,跟著旋律輕輕晃動身子。
這幾年港樂風靡,眾人都沉浸在音樂里,周遭氛圍曖昧鬆弛,唯有許令縮在椅子裡,神情淡漠。
老劉靠在椅背上,臉龐鬆弛,像是回想起前幾年股市的紅火光景,又去招惹許令。身體靠過去,語氣誇張:「小姑娘,你們營業部的小楊,有聽說過吧?」
許令已經心生反感,身子又往後縮了縮,沒有接話。
老劉卻興致勃勃,言語裡滿是看熱鬧的戲謔:「她跟著你們大戶室的王老闆,撈到不少好處。就是後來鬧了笑話,老王老婆找了上門,把你們營業部鬧得勒,翻天了!」轉頭又問老陳:「伊拉現在怎麼樣了?」(伊拉:他們)
「都是些陳年舊事了,還提什麼,」老陳笑笑,試圖拉回正題:「今天我們只談交易的事,怎麼樣?來我們營業部玩唄。」
老劉置若罔聞,依舊說著玩笑話。
老陳心知肚明。但為了業績,他也顧不上許令的感受了,伸手輕輕往她後背虛推了一把,邊說:「小許心裡老盼望個,就盼㑚過來。㑚肯來,我就讓伊專門服務㑚,去,去陪劉老闆聊聊!」他笑的和煦,像一個體貼的上司。(㑚:你們)
這一推來得措手不及,許令身子往前猛傾,好在她機敏,倏地就往後退,然而還是被老陳在後背死死地抵住了。
一股厭惡從心底升起,許令轉頭瞪了老陳一眼。
她服務客戶靠的是專業,不是什麼被人隨便消遣的玩物!許令憤慨,連日拉不到客戶的煩悶和此刻的委屈在胸腔鬱結翻湧,雙手不由緊緊攥了起來。
老陳回她一個警告的眼神,無聲提醒她至今業績為零,準備隨時走人的處境。
許令哪能看不懂,但她必須留下。
最後她冷冷地看了老陳一眼,深吸了一口氣,硬生生壓下滿腔怒火,指尖緩緩鬆開了。只有眼底凝著一層冷意,無聲地表達抗拒。
老陳滿意地笑了,見機又推了她一下。
同行的同事們早已見慣這類場面,全都低頭不語。幾個大戶或是在聽歌,或是跟著哼唱,還有的跑上了台,早就無人注意這邊的動靜。
老劉被奉承得心滿意足,朗聲笑道:「老陳特地幫我安排高材生,我哪能勿去啦!」
「搭話算數啊!」老陳喜上眉梢,又推了許令一把:「許令,還不快去和劉老闆聊聊,跟著人家能學到很多的!」
許令閉了閉眼,壓下所有的情緒,告訴自己只要拉到一個客戶,她就能在營業部立足。
想著就緩緩地端起了茶壺。茶水從壺口傾瀉而出,蕩漾的光影落到她臉上,襯得她面色清冷,以及眼底閃過的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和隱忍。
*
夜裡十點,應酬終於結束。
眾人離開,只有老劉依依不捨,非要拉著許令再寒暄幾句。許令早就不想被糾纏,下樓後悄悄地躲到了街邊服飾店招牌後頭。
一眾人站在路邊叫計程車,不知是誰喊了聲許令走了,老劉才帶著遺憾離開。
許令確認一行人徹底走遠,才從招牌後走出來,對著空氣猛地虛揮一拳,把所有的憋屈全部宣洩,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轉身融進了夜色里。
*
許令回到租住的地方,已經過了十一點。
她現在住在營業部斜對面的弄堂里,和報單員周小禾一起租下了營業部保潔員王琴的房子二層閣樓。
從下車站點到弄堂,還有差不多十分鐘的路程。
此刻月光清亮,但被路邊繁茂的梧桐樹枝和橫在半空中的晾衣杆擋了個七零八落,讓人有點看不清前方。
許令奔波一整天,接連打著哈欠,拖著沉重的腳步往裡走。越靠近出租屋就越惦記起今天還未研讀的報紙和復盤任務,不由地加快了腳步。
四下寂靜,只有她疾馳又單調的腳步聲在街道里迴蕩。
忽然,一道黑影躥出來,攔在了她跟前。
「把錢拿出來!」黑影一聲怒吼,接著拿出棍子抵在她的側腰。
許令渾身汗毛瞬間豎起,困意消散,大腦一片空白,根本顧不上那人手裡可能是會讓她致命的東西,本能就往後跳了一步,雙手死死地把包護在胸前,扯著嗓子呼救:「搶劫!有人搶劫,快來人啊!」
然而夜深了,四周根本沒人回應。
男人發出冷笑聲,握著木棍步步逼近,語氣兇狠:「不許喊!再喊就對你不客氣!」
在男人靠近許令的一瞬間,她好像聞到了某種怪異的味道,像是什麼燒焦了,十分刺鼻。此刻借著路燈微弱的光芒,她又發現男人身體正在不停地顫抖,連帶著手裡的棍子也抖個不停。
許令慢慢地冷靜下來。電光火石間,她想到在校期間在戒毒所擔任社區工作的畫面,立刻判斷他可能是附近流竄的癮君子!下一秒她又得到了第二個判斷,這人正在犯癮!只有犯癮的人才會全身發抖,更讓她確定的是這個男人現在肯定虛得像棉花!
男人見她緊護著包,斷定包里有錢,十分焦躁又用力地搓了搓鼻子,呼吸粗重:「把錢拿出來!」
許令徹底冷靜下來,準備趁其不備逃跑。
她緊盯著男人,就在他一個沉重的呼吸間,猛地撒腿轉身,然而沒跑出兩步,後領被一股蠻力攥住,整個人被硬生生拽了回去。
「還想跑?!」男人怒喝一聲,隨手丟掉木棍,伸手就去搶包。
搶她的錢就是要她的命!許令把包抱得死緊,怎麼都不鬆手。拉扯之間,她心一橫,發狠地咬住了他的小臂。
男人吃痛,悶哼一聲,力道驟然鬆開。許令反應也快,掄起包就朝男人狠狠砸了下去。
那人本就虛弱,根本經不住打,腿一軟,趔趄著摔倒在地上。
所有的煩悶在此刻聚集爆發,許令撒氣般拿包連連砸下,忽地餘光瞥到下水道邊一塊斷磚,正要上前去取,忽然一道沉穩的男人聲音從後方傳來。
「前面怎麼了?」
身後傳來皮鞋快速叩擊地面的聲音,許令以為是同夥,心頭一緊,動作猛地頓住。
倒地的男人抓住間隙,費力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就鑽進了旁邊的里弄。
許令也準備跑,剛邁出一步,一隻手穩穩地扣住了她的胳膊。碰觸到男人溫熱的體溫,許令又冒出一身冷汗,掙扎著大叫:「我沒錢!放開我!」
接連的襲擊,許令真的害怕了,連聲音都在顫抖。
扣著她手腕的人明顯一怔,倏地鬆開了手。
「我不是搶錢的,我是好人。」
韓一葦今天白天從寧波過來上海,才剛跟幾個朋友分開,獨自駕車在外灘晃悠,行到里弄處便停車走了進來,沒走到十分鐘就目睹了這一幕。
韓一葦微微躬身,借著月光打量她:「你受傷了嗎?夜裡不安全,我開車過來的,你住在哪?我送你回去。」
許令此刻草木皆兵,再來一個她真就無力抵抗了。她也根本聽不進男人的話,轉身就要跑,但動作太大,帶動包帶甩了出去,朝男人飛去。
韓一葦倏地站直避讓,但包帶還是撞上了他的左側臉頰。
就在這一瞬,許令撒腿朝弄堂深處狂奔而去,不一會就沒了身影。
*
韓一葦望著身影消失的方向,臉頰處傳來微微痛感,抬手摘下眼鏡,輕輕揉了揉,不禁失笑起來。
這不是他今天第一次見到這姑娘了。
下午他和朋友小聚,席間有香港來的朋友,一行人非要帶那人去感受老上海特色,輾轉去了大都會。
在門口他看到這個姑娘站在門口獨自啃包子,神情卻凝重得像要上戰場,格外有趣。後來進了大廳,又見她周旋於一眾男人之間,待人接物周道得體,可眉宇間卻全是拒絕。
當時身旁友人笑話他是不是看上人家了,如果需要就招呼過來,畢竟陪酒陪唱的姑娘服務誰都是賺錢。
韓一葦心中瞭然,搖了搖頭,只道:「都在外謀生,不容易,沒必要。」
萬萬沒想到他們的第三次碰面竟是如此驚險的場面。
韓一葦看著那道瘦弱卻果敢的身影消失在深夜盡頭,眼底的笑意化作了欣賞。他跟著身影往弄堂深處走去,來回逗留許久,確認周遭再無異常,才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