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冰涼的潭水層層疊疊裹覆而來，順著洛星塵渾身破損的皮肉、開裂的血口，一點點浸透四肢百骸。
那不是尋常湖水的冷。
是沉澱了億萬載光陰、隔絕天地生機、壓制萬劫火氣的太古陰寒。
寒意不刺骨，卻入魂。
此前整整一路，他在萬劫神峰之上承受的是焚山煮海的極致暴熱。烈火舔舐皮肉、罡風割裂筋骨、山石滾燙灼燒經脈，整個人早已處在重傷脫力的邊緣，渾身肌膚紅腫焦裂，傷口外翻發燙，氣血躁動得幾乎炸裂經脈。
可此刻墜入地底深潭，冰火驟然交替。
滾燙的灼燒劇痛，被潭水一點點、一寸寸溫柔撫平。
躁動翻騰的紊亂氣血，在這片古老水域的浸潤下，緩緩沉降、歸位、平復。
若是換做普通修士，經歷剛才那場騰蛇焚天追殺、山崖崩碎墜落，早已重傷昏厥、神魂潰散。可洛星塵靠著多年的洗筋伐髓的無上根基、古村一眾師父傳授的肉身硬功，硬生生吊著一口命，在這片絕境深潭之中，勉強穩住了搖搖欲墜的身軀。
他漂浮在幽暗靜水之上，整個人隨波輕輕起伏，沒有立刻遊動，也沒有急於探查四周。
他在調息、壓驚、蓄力。
胸腔大幅度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極為綿長、深沉，刻意壓緩心跳頻率，將之前逃亡狂奔帶來的脫力、眩暈、虛弱，一點點強行壓下。
頭頂是萬丈懸空的漆黑斷崖，早已看不到半分萬劫神峰的火海火光。
從上界煉獄，墜入下界幽冥。
這片藏於神山腹地的太古深潭，是完全獨立於外界的另一片天地。
無劫火、無罡風、無獸吼、無崩山巨響。
靜。
靜得離譜。
靜得壓抑到人心頭髮慌。
整片潭域常年籠罩一層薄如蟬翼的幽藍霧靄，隔絕所有天光、所有外界氣息。水域遼闊無邊，漆黑幽深，望不到岸、探不到底，湖面平滑如鏡，連一絲自然風浪都無從滋生。
尋常河湖，必有魚蝦潛游、水草搖曳、蟲鳴水流。
但這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生機，沒有動靜，沒有律動。
只有萬古死寂。
這種死寂不是安靜，是吞噬生機的荒蕪，仿佛自洪荒開闢以來，此地便從未有活物踏足。
唯獨潭底極深極暗之處，一縷微不可察的紫霞微光，悠悠浮沉。
那點光亮極淡、極柔，卻在無邊漆黑里格外醒目，帶著一縷純淨到極致的藥韻，緩緩飄散。
洛星塵懸浮水面，眼底沒有半分僥倖，只有滿心警惕。
剛從一頭太古神獸嘴下死裡逃生，轉頭墜入這種萬古禁地。
但凡腦子正常，都絕不會覺得自己是撞了好運。
「越是安靜，越藏大凶。」
洛星塵心底輕聲碎碎念叨，痞氣的自嘲壓著濃濃的謹慎，「剛才那老蛇已經夠要命了，別底下再蹲個更離譜的傢伙，我今天真要交代在這。」
他不敢大幅度動作，甚至不敢抬手划水。
每一次輕微擺動臂膀，都控制在極小幅度，僅僅夠穩住身形、不讓身體下沉。
煉體境巔峰的極致五感，在這一刻被他催動到極致。
耳尖微顫，死死捕捉整片水域的一切動靜。
水流最細微的暗流涌動、空氣最輕柔的靈氣波動、潭底最隱晦的氣息浮沉。
一絲一毫，盡數納入感知。
可四周，依舊死寂。
越是探查，他心裡越是發毛。
太乾淨了。
乾淨得太過詭異。
乾淨到，仿佛整片深潭只為某一樣東西、某一頭存在而生。
洛星塵緩緩沉住心神，目光死死鎖定那一縷潭底紫霞微光。
那股藥香越來越清晰。
清冽、溫潤、滌盪神魂，帶著一種撫平劫痕、磨滅煞氣的特殊道韻。
和龍炎龍涎草霸道熾熱的火性靈韻截然不同。
「老龜要的四株靈草……火草已有，這味道，絕對是第二株！」
洛星塵心頭一動，瞬間判斷出來歷。
救龜心切，可他半點不魯莽。
他沒有立刻全速下潛，而是貼著水面，一點點試探性下潛。
身軀緩緩沒入幽暗湖水，動作輕得如同落葉入水，不掀起半分浪花，不驚動半分潭底氣息。
越往下潛，水壓越重。
萬古深水積壓而來的厚重感，層層覆在皮肉之上，壓得他傷口隱隱作痛，骨骼微微發酸。
同時，靈氣也越來越醇厚、越來越古老、越來越純粹。
整片深潭仿佛蘊藏一池先天靈液，絲絲縷縷的鴻蒙靈氣順著毛孔鑽入體內，修復裂傷、滋養枯竭氣血。
傷痛在緩解，體力在緩慢恢復。
可洛星塵的警惕，絲毫未降，反而節節攀升。
數分鐘極緩下潛。
潭底景象，終於一點點、緩緩映入眼帘。
黝黑古老的岩石鋪陳整座潭底，石紋斑駁滄桑，刻滿歲月侵蝕的痕跡，無數細密古紋縱橫交錯，似是上古陣法殘留，又像是天然大道鐫刻。
黑石縫隙正中央，一株絕世靈芝靜靜紮根。
通體凝紫如霞，芝蓋層疊圓潤，表層流轉絲絲縷縷的劫滅紫光，每一片菌瓣都自帶道韻靈光，金色細脈纏繞根莖，生生不息、古樸厚重。
正是——碎劫紫魄芝！
玄武續命第二株核心神藥！
可磨滅萬古劫痕、淨化道基創傷、消融神魂烙印的曠世奇珍！
看清靈草全貌的剎那，洛星塵眼底瞬間炸開一抹難以抑制的狂喜。
九死一生墜潭，絕境逢生，竟撞破第二株神藥！
有龍炎龍涎草、碎劫紫魄芝雙草在手，太古玄武的活命概率，直接翻倍！
「賺了！真賺了！」
洛星塵心底忍不住低呼，嘴上碎碎念依舊不改痞氣，「老子這一路遭的罪，總算沒白受！」
可狂喜僅僅持續一瞬。
下一秒，極致的兇險預感，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
峰頂有神獸守藥。
這等品級的神品靈根，紮根同一片萬劫神山，怎麼可能無獸鎮守？
無動靜，便是最大的殺機。
洛星塵瞬間收斂所有情緒，心神緊繃至極致，身軀僵在水域中層，一動不動。
他目光一寸寸掃遍紫魄芝周遭所有幽暗死角。
黑石縫隙、深水暗溝、潭底陰影、石紋深處。
耐心、細緻、緩慢、極致謹慎。
一秒。
兩秒。
三秒。
整片潭底依舊死寂如常。
就在洛星塵以為凶獸蟄伏暗處、難以捕捉蹤跡之時——
嗡——！
沒有風聲，沒有水聲，沒有炸響。
一縷無邊陰冷、蒼茫、古老、死寂的凶威，從潭底最深、最暗、最不可查的黑暗深淵之中，緩緩蒸騰而起。
它不是爆發式碾壓。
是滲透式侵蝕。
一點一點、一寸一寸、一絲一絲，漫過潭底、漫過深水、漫過洛星塵的身軀、浸透他的血肉神魂。
最先到來的，是冷。
不是湖水的陰寒，是神魂凍結的死寂大寒。
洛星塵渾身血液瞬間一滯，四肢百骸如同被凍僵一般，汗毛根根豎立，後背瞬間滲出一層冰冷冷汗。
原本緩緩流轉的潭水，驟然靜止。
所有暗流、所有靈氣、所有細微浮動，盡數凝固。
整片深潭，徹底變成一尊冰封萬古的死水秘境。
「來了……」
洛星塵喉結滾動，心底瞬間沉到谷底。
下一刻，潭底無邊黑暗緩緩蠕動。
巨大到無法想像的陰影，層層舒展、層層撐開、層層遊動。
一條粗如山嶽的青黑色鱗甲巨軀，從無盡幽暗深處，緩緩顯露真身。
不是普通蛇獸。
九頭人面，青鱗萬古。
太古凶神——相柳！
洪荒記載、共工麾下、九首噬世、毒覆山河的頂級凶獸！
它的身軀太過龐大，綿長無盡的蛇身層層盤繞、堆疊、盤踞整座潭底，每一寸軀幹都比山崖更厚重，比神鐵更堅硬。通體暗青鱗甲層層疊疊，片片如神金澆築，甲面鐫刻上古道紋，幽幽冷光浮沉，自帶萬古殺伐氣。
最恐怖的，是脖頸之上並列生長的九張人臉頭顱。
九首九貌，神態各異。
有冷漠如萬古石雕，有猙獰暴怒，有陰邪詭譎，有死寂無情。
九雙漆黑豎瞳，在幽暗潭底緩緩次第睜開。
九道冰冷、漠然、視萬物為螻蟻的凶光，穿透層層深水，精準鎖定懸在水中的洛星塵。
一瞬間。
洛星塵感覺自己被整片萬古幽冥死死盯住。
騰蛇的凶，是烈火燎原、暴躁外放、狂怒肆虐。
可相柳的凶，是沉寂億年、無聲吞殺、寂滅一切。
它不怒、不吼、不動。
僅僅只是注視。
便壓得人神魂欲裂、肉身欲崩、生機欲絕。
「完犢子……」
洛星塵心底苦笑，頭皮徹底發麻，滿肚子吐槽都卡在喉嚨里，只剩極致的無奈，「剛從一條太古大蛇嘴裡逃生，轉頭又撞進一頭洪荒九頭凶神老家。我今天這運氣，簡直是衰到逆天。」
他真的想罵街。
可他不敢。
哪怕一絲氣息波動，都可能瞬間引爆凶獸殺機。
他此刻渺小得如同塵埃螻蟻，在這尊萬古凶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可看著近在咫尺的碎劫紫魄芝，他眼底沒有半點退縮。
老龜命懸一線。
四株神藥，缺一不可。
哪怕前方是九頭凶神，這株藥，他必須拿！
死也要拿！
洛星塵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恐懼，將斂息術催動到圓滿極致。
心跳壓至微不可聞。
呼吸徹底停滯。
血肉律動盡數鎖死。
體表靈氣徹底內斂。
整個人瞬間化作一潭死水虛影，和幽暗湖水融為一體，沒有半分生人氣息。
他目光死死盯住九頭相柳。
極致耐心，觀察破綻。
片刻觀察，他瞬間摸清規律。
相柳身軀太過龐大，盤踞潭底根本無法靈活轉動。
九首輪番警戒、次第掃視四方，九首輪換之間，必有極短的視線空窗！
這是唯一、也是必死唯一的破綻！
「賭命！」
洛星塵心神一凝。
抓住一次九首輪換掃視的剎那間隙，他雙臂以極致細微、極致緩慢的幅度滑動。
不掀水花、不帶水流、不驚靈氣。
身軀如水影漂移，一寸一寸向著紫魄芝貼近。
十米。
七米。
四米。
兩米。
短短數米距離，他足足遊動十數分鐘。
每一寸前移，都伴隨著極致的精神高壓、生死緊繃。
但凡任意一顆頭顱轉頭望來，他立刻僵死不動，偽裝水中浮石。
步步驚心，秒秒踩在生死邊緣。
終於。
他貼至紫魄芝旁黑石邊緣。
咫尺之隔，便是第二株救命神藥。
洛星塵指尖微微顫抖，不是怕，是高度緊繃後的生理性顫抖。
他汲取採摘龍炎龍涎草的教訓。
不敢快、不敢猛、不敢撕扯。
指尖凝起一縷微乎其微的靈氣，順著紫魄芝金色根脈，一絲一絲剝離岩層。
根須、靈紋、藥韻、脈絡，完整無損。
全程無半點靈氣震盪。
無半點異動外泄。
數息極致精細操作。
唰——
整株碎劫紫魄芝，完完整整落入掌心。
入手溫潤清冽，淨化道韻瞬間流淌全身，撫平一身傷勢躁動。
到手！
第二株神藥，完美摘取！
洛星塵心中狂喜剛起——
嗡！
一縷極細微、極清幽的藥韻波動，從離土的靈草之上悄然擴散。
這株紫魄芝紮根潭底億萬年，早已與相柳本命水息共生相連。
藥離其土，脈斷其根。
瞬間牽動太古凶神本源感知！
下一瞬！
潭底九顆人面頭顱，驟然齊齊怒張！
吼——！！！
九道洪荒古嘯重疊炸響！
不是普通獸吼，是太古凶神甦醒的滅世怒鳴！
整座幽潭瞬間炸裂！
死寂湖水猛然狂暴翻湧，千鈞水壓瞬間暴漲百倍！
巨浪橫衝直撞，暗流撕裂水體，潭泥狂舞，整座地底禁地劇烈震顫！
「螻蟻！！敢竊吾共生靈根！！」
九首齊鳴，萬古殺意冰封八荒！
龐大如山的青鱗巨軀猛然舒展！
轟隆——！！
萬丈蛇身橫掃潭底，黑石崩碎、水勢崩塌，無盡劇毒黑水化作滅世浪潮，鋪天蓋地碾壓向洛星塵！
那一刻，天地之間，只剩絕殺！
洛星塵頭皮徹底炸裂，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
握死紫魄芝，身軀瞬間爆發極致速度，掉頭瘋沖潭面！
「溜！！」
他心底嘶吼。
水下是相柳絕對主場，億萬深水、無盡水壓、劇毒煞水、龐大身軀碾壓，他根本沒有半點還手之力！
唯有衝出深潭、回歸狹窄岩壁地形，才有一線苟活之機！
身法極限催動，肉身潛能徹底透支，渾身舊傷盡數撕裂，血水在身後拉出長長的淡紅水線。
身後，巨浪摧枯拉朽、步步碾壓。
九頭巨首輪番噬咬，每一次撲擊都撕裂大片水域，殺機死死鎖死他的背影。
距離瘋狂拉近！
生死只差毫釐！
嘩啦啦——！
最終一瞬，洛星塵拼死破水而出，身軀重重砸落潭邊空地，踉蹌翻滾數圈，渾身血水混著湖水淋漓一地。
他大口喘息，氣血翻騰，眼前陣陣發黑。
還未等他穩住身形、緩過這口氣——
天穹之上！
滾滾火雲再度傾覆！
漫天赤紅火光穿透岩層縫隙，映照整片地底山腹！
一道焚天滅地的狂暴蛇嘯，從上轟然砸落！
「小賊！！本尊不殺你，誓不罷休！！！」
是太古騰蛇！
它循著他一路殘留的血氣、火韻、生人氣息，從萬劫峰頂一路怒追而下，殺至地底山腹！
上有火道太古騰蛇焚天鎖路！
下有水煞洪荒相柳滅世截殺！
一火一水，兩尊萬古頂級凶獸！
一上一下，徹底封死所有生路！
洛星塵孤身佇立絕境中央，渾身浴血、傷勢慘重、氣血枯竭。
抬頭是焚天火海。
低頭是幽潭凶煞。
兩頭太古凶獸，同時鎖定他渺小的身軀。
雙重死局，再無一線生機！
漫天絕境壓迫之下，洛星塵望著兩頭逼近的滔天凶威，心底第一次徹底沉冰。
這一次，是真的——
插翅難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