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草坪,暖陽灑落,清風輕柔。
方才一番嬉鬧交手落幕,洛星塵任由洛星語將自己死死按在青草地上,全程收力退讓,半點不掙脫。
他身為兄長,向來寵溺縱容妹妹,哪怕被壓得狼狽滑稽,眼底也只剩溫柔笑意。
洛星語騎在他腰腹之上,雙手翻飛,小臉得意張揚,揍得洛星塵雙眼淤青,滿是少年人爭勝後的傲嬌鮮活。
可就在這片輕鬆嬉鬧的氛圍里,山林深處,忽然吹來一縷徹骨涼息。
這股寒意不似秋風,不帶半分自然之意,而是一種沉澱多年、歷經殺伐懲戒的長輩威壓,沉沉覆壓整片草坪。
林間風聲瞬間靜止,暖意散盡,整片後山仿佛被無形禁錮。
林蔭之間,一道佝僂駝背的身影,緩步踏碎光影走出。
來人正是柳如煙。
她脊背常年彎弓駝背,身形看似孱弱佝僂,可每一步落地,都讓地脈微震,氣場沉凝如山。那張臉孔更是駭人至極,縱橫交錯密密麻麻的陳年刀疤,從眉骨蔓延下頜,橫跨整張臉頰,傷痕猙獰入骨,透著無盡滄桑與凜冽殺氣。
這是歲月、征戰、苦難層層刻下的痕跡。
她是洛家最為嚴苛的長輩,也是洛星塵、洛星語的親姑母。
古村所有人都清楚,柳如煙冷麵無情,責罰從不手軟,可她的每一次懲戒,從來不是為傷人,而是以劇痛淬骨、以重壓洗髓,是洛家小輩最嚴苛、也最頂級的磨礪機緣。
柳如煙的目光淡淡掃過草坪。
炭火赤紅,兩隻鳳靈雞烤得通體金黃,油脂滋滋滾落,香甜四溢。
偷雞一事,鐵證如山。
原本還得意洋洋壓著哥哥打鬧的洛星語,身體瞬間一僵。
但她半點慌張認罪的意思都沒有。
這小丫頭心思剔透、腹黑狡黠,最是會審時度勢。
她太清楚柳如煙的性子——姑姑嚴厲歸嚴厲,絕不會真傷自家人,今日頂多就是罰哥哥淬體苦修一番,純屬自作自受。
下一秒,洛星語手腳麻利鬆開洛星塵,瞬間後撤兩步,小手背在身後,站姿乖巧、眼神純真,變臉速度快到極致。
她抬手指著剛從地上坐起的洛星塵,聲音清脆透亮,理直氣壯賣哥:
「姑姑!是洛星塵偷偷去你靈禽園偷的鳳靈雞!跟我一點關係沒有!我只是路過撞見他幹壞事,攔都攔不住!」
字字落地,坦蕩無比。
眼底深處,卻藏著壓不住的幸災樂禍、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戲謔笑意。
洛星塵扶著草地起身,滿頭黑線,無奈至極。
這妹妹,賣哥永遠第一名。
柳如煙眸光冷沉,無視裝乖的洛星語,視線死死鎖定洛星塵,聲線冷淡無波:
「偷我靈禽,無視家規,頑劣放肆。」
「束手就擒,隨我領罰。」
話音未落,柳如煙抬手之間,靈力驟然席捲而出!
沒有花哨招式,僅僅一記隨手禁錮,整片草坪靈氣瞬間凝固,層層靈壓鎖死四方,朝著洛星塵周身轟然鎮壓!
她要直接擒拿少年,帶回懲戒淬體。
換做尋常小輩,這一刻早已被鎮伏跪地,不敢有半分反抗。
但洛星塵少年傲骨錚錚,豈肯乖乖受罰?
「姑姑!不過兩隻鳳靈雞,何須如此大題小做!呸,小題大做!」
洛星塵一聲沉喝,體魄驟然爆發!
轟隆——!
煉體極境的雄渾肉身力量轟然炸開,周身氣流狂卷,青草連根翻起。他筋骨齊鳴,皮肉、筋膜、骨竅瞬間繃至巔峰狀態,渾身血氣蒸騰,硬生生頂住了柳如煙的禁錮靈壓!
不退、不避、不降!
他雙腳紮根大地,身形驟然前沖,拳勢剛猛爆裂,帶著煉體巔峰的純粹肉身蠻力,直面柳如煙強勢鎮壓,悍然反擊!
大戰,瞬間爆發!
勁風肆虐,林葉狂舞翻飛!
洛星塵拳如驚雷,掌似奔浪,每一擊都極盡肉身極致,霸道、迅猛、剛烈,拳風炸開層層靈氣漣漪。他身法輾轉騰挪,身形靈動迅猛,竭盡全力想要衝破禁錮、擺脫壓制。
這是煉體極境的巔峰戰力,放在同輩之中,足以碾壓一切!
可柳如煙的修為層次,完全凌駕於他之上。
她立在原地,身形佝僂不動,神色冷淡無波。
面對洛星塵狂風驟雨般的猛攻,她抬手、側身、拂袖、格擋,動作從容舒緩,看似輕描淡寫,卻招招鎖死、式式鎮壓。
無論洛星塵攻勢如何迅猛霸道,所有剛猛拳勁落在她身前,盡數被層層厚重靈勁卸得乾乾淨淨。
洛星塵猛攻數十招,拳風震天,卻連對方衣角都碰不到!
相反,無形靈壓不斷反噬,壓得他氣血翻騰、手臂發麻、筋骨酸脹。
差距,一目了然!
可洛星塵依舊不肯認輸,咬牙死戰,越戰越倔!
他不願狼狽被擒,不願乖乖領罰,少年傲氣讓他死死撐著每一寸氣力。
戰局徹底進入碾壓態勢。
洛星塵節節敗退,血氣震盪,呼吸漸促,早已落入絕對下風。
危急關頭,他餘光瞥見一旁悠閒看戲的洛星語,當即高聲急呼:
「星語!幫忙呀!你我兄妹聯手揍死這老太婆!」
他深知妹妹天資妖孽,同境碾壓所有修士,境界還高自己一檔,只要兩人聯手,縱然不敵,也絕不至於敗得如此狼狽!
可面對哥哥的求援,洛星語半點不動。
她抱著雙臂站在安全位置,小腦袋微微歪著,眼底笑意濃郁,滿臉戲謔、看熱鬧的姿態,絲毫沒有出手的意思。
她看得清清楚楚:
姑姑是自家長輩,不會傷哥;
哥哥是頑劣犯錯,本就該挨罰;
兩人聯手也打不過姑姑,純屬白費力氣還惹一身麻煩。
最關鍵——看哥哥被姑姑碾壓吊打,實在太有趣了!
洛星語輕輕搖頭,語氣輕飄飄、欠兮兮的直接拒絕:
「我不。」
「你自己偷的鳳靈雞,自己打架扛住。」
「我才不上來挨揍,我可聰明了。」
字字扎心,徹底擺爛,堅決袖手旁觀!
那一副幸災樂禍、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看得洛星塵心頭一堵,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徹底孤立無援!
前有修為碾壓的恐怖姑姑,後有腹黑賣哥、堅決看戲的親妹妹。
洛星塵心神一分,破綻驟現!
就是這一瞬!
柳如煙眼眸微冷,指尖靈力驟然一束,精準、刁鑽、迅猛!
咻——!
一道凝練至極的靈鏈瞬間鎖出,瞬間纏上洛星塵四肢、封死周身經脈、禁錮全部血氣力量!
「嗡!」
洛星塵渾身力道瞬間抽空,肉身僵硬,動彈不得,所有掙扎盡數失效。
「老太婆?我讓你老太婆!。」
柳如煙輕輕一扯,直接將動彈不得的洛星塵拽至身前。
下一刻,一道由特殊材質製成的皮鞭甩出。啪的一聲,鎮的四周空氣一止,層層皮鞭落遍他的身軀。
不死、不傷根基,卻劇痛徹骨、洗髓淬筋。
每一道皮鞭落下,都如同萬千細針鑽骨,碾壓肉身雜質、沖刷筋膜淤塞、錘鍊骨竅硬度,以極致痛楚完成最頂級的肉身淬鍊。
這是柳如煙專屬的淬體懲戒,凶戾難熬,卻是無數小輩求都求不來的造化。
洛星塵渾身震顫,咬牙強忍皮開肉綻的極致痛楚和酸痛麻脹的極致淬鍊之感,狼狽卻倔強不肯低頭。
一旁的洛星語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點點頭,一副「打得好、該罰」的戲謔模樣,全程吃瓜,樂在其中。
不遠處,太古玄龜靜靜伏臥,巨大龜眸溫和注視,默默守護,不插手足輩因果嬉鬧。
後山一景,嬉鬧、懲戒、溫情、頑劣,交織成一片鮮活的人間百態。
——
而後山風波未盡,懸空古村高台,卻是另一番沉凝壓抑的滔天暗流。
古村中心,通天高台孤立雲海之上,風氣蕭瑟,天穹暗沉。
兩道身影靜立相對,一者超然世外,一者沉默無聲。
天無風、雲不動、地無息。
天無相立身高台之巔,衣袂獵獵輕揚,神色凝重晦澀,眼底積壓著萬古不解的沉鬱。
他身旁,鐵匠默然佇立。
這名啞巴匠人,脖頸處那一道橫貫咽喉、猙獰可怖的割舌舊疤,歷經多年依舊觸目驚心。他終生不能言語,被廢口舌,卻身懷絕世鑄器大道,洞悉世間浮沉,心性沉穩如淵,沉默看透萬千天機變幻。
多年來,整個懸空古村、所有隱世宿老,聽得最多的一句話,便是出自天無相之口:
「萬古大劫,將至。」
天無相修為通天,可引星象、可觀氣運、可窺天機預兆。
數十年來,他日日觀天、夜夜勘氣,清晰感知到這片天地的氣運正在持續崩塌、紊亂、衰朽。
冥冥之中,一股蒼茫、恐怖、滅絕萬物的劫氣,正在萬古歲月之下緩緩甦醒、滋生、蔓延、籠罩諸天。
他無數次警示世人,大劫將至,亂世將臨。
可無人知曉,連他自己,都全然不知這場大劫究竟是什麼。
天無相側首,望著不能言語、卻心如明鏡的殘刀鐵匠,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悠遠、帶著無盡茫然與困惑。
「世人皆敬我、畏我、信我。」
「所有人都以為我通曉天機,洞悉劫數,知曉未來禍福。」
「可唯獨我自己清楚……我只看得見『劫來』的徵兆,卻看不見劫源、看不透劫因、算不出劫勢。」
他抬手指向蒼茫晦暗天穹,眸色深沉:
「天地氣機大亂,萬古氣運逆流,世道衰兆已現。」
「我能聞劫氣、感劫威、察劫兆。」
「可無論我如何推演、如何觀天、如何勘地——天機盡數被封,真相盡數被遮!」
天道仿佛刻意抹除了關於這場大劫的一切痕跡,迷霧重重,萬古皆隱。
鐵匠靜靜聆聽,渾濁眼底掠過一抹極深的凝重與無奈。
他雖不能開口,卻活了漫長歲月,親眼看著天地一年比一年紊亂,氣運一日比一日衰敗。
他抬手,指尖輕輕一點天穹,動作緩慢,卻意蘊深沉。
意思簡單直白:天要亂,無人可擋,天機不可窺。
天無相深深吐納一口氣,胸中積鬱已久的沉重盡數翻湧。
「我知大劫將至,卻不知它從何而來、為何而來、滅誰而來。」
「這種未知,比已知的滅世災禍,更讓人絕望。」
「若連劫數真面目都看不清,我輩修士、世間蒼生,何談抵禦?何談避禍?何談存續?」
他沉默良久,眸光從迷茫、凝重,最終化作極致的決絕與孤勇。
「既然天道藏劫、天機鎖隱。」
「那我便——逆天而行!」
「自今日起,我閉死關!」
「不惜逆道、不惜觸怒上蒼、不惜以身引罰,強行推演萬古天機!」
「定要扒開天道迷霧,勘破絕世大劫的真正本源!」
話音落下,天無相周身氣場轟然震盪!
一股敢於逆伐天道、強窺禁忌的恐怖意志,直衝雲霄!
他很清楚。
強行推演被天道封禁的萬古大劫真相,是諸天最大禁忌!
此舉一出,必引天怒,必降天譴,必召絕世天道懲戒!
高台之上,風雲驟然翻湧,天地氣機瞬間大亂。
冥冥之中,沉睡萬古的天道威嚴,已然被徹底驚動。
一場足以席捲八荒、傾覆萬古的絕世天罰大劫,
隨這一場逆天推演之心,
悄然降臨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