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夫人毅然恩斷義絕,眉眼間再無半分夫妻情分,冷得像淬了霜的刀鋒。
寧修竹竟然異常平靜,點頭道:「如此也好!」
「原來你盼著這一天!」夫人悽然道。
寧修竹淡然一笑:「你我以利而聚,終究也是以利而散。」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多年夫妻不過一紙契約,如今墨盡紙破,便該隨手丟開。
虎童也是雙臂環抱胸前,始終淡定。
此刻卻終於開口道:「所以你非但沒有拒絕狗屁西王,反倒是早就與他暗中勾結。寧修竹,你隱忍多年,暗中經營,無非是等待時機,待得河東動亂之際,趁火打劫。你身為晉州刺史,上下無數眼睛都盯著你,身邊還有寧夫人時刻掌握你的行蹤,所以你很難展開活動,而聖國找上門來,你自然是求之不得。」
「確實求之不得。」寧修竹笑道:「十年前神都之亂後,朝廷衰弱,太后想利用左相齊玄貞勵精圖治,那就是痴心妄想。北方各道軍頭林立,朝廷連賦稅都難以收上去,還想恢復元氣,老太后還真是糊塗了。而且天下皆知,獨孤氏日盛,也一直全力擁戴曹王,僅擁立儲君之事,獨孤氏和太后的矛盾就完全解決不了。」
魏長樂淡淡道:「你看得很清楚。」
「朝中有獨孤與竇氏之爭,遲早雙方會殊死一搏。」寧修竹平靜道,目光掃過眾人,像是在講堂上授課一般,「只要神都亂起來,直接影響到天下局勢,河東也必亂。魏馬兩家的矛盾日益加劇,始終沒有起刀兵的原因,除了互相都有忌憚,最重要的緣故,也是擔心朝廷會趁機插手過來。」
魏長樂心知寧修竹這番話倒是不假。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天下未亂之前,河東一隅之地如果率先發生戰事,朝廷肯定也不會視若無睹。
那雙雙渾濁的老眼,雖然連賦稅都收不上來,可一旦地方上有了可乘之機,那些廟堂之上的袞袞諸公,絕不會介意伸出手來撈一把。
雙方都拿不準到時候朝廷會如何應對。
最害怕的無非是兩家為爭河東這塊蛋糕打起來,朝廷坐山觀虎鬥,等到兩敗俱傷的時候,朝廷趁機來摘桃子。
也正因如此,河東馬步軍其實都還算克制。
「所以你認定獨孤氏必反?」虎童冷聲道。
寧修竹含笑道:「難道還會有人僥倖覺得獨孤氏會引頸就戮?」
「於是你表面上與世無爭,暗中一直在等待?」魏長樂問道。
寧修竹雲淡風輕道:「想要成就一番事業,總要做好充足的準備。我常年在馬文瓊的監視之下,襄陵守軍不到兩千號人,這其中還有不少馬氏的耳目。所以如果只是依靠明面上這些牌,哪怕時機到來,我也沒有任何實力拿下河東!」
「聖國找上門,那是你的及時雨!」
「不錯。」寧修竹笑道:「這幫泥腿子想要創建一個人人都能衣食無憂的聖國,可他們也知道,僅僅依靠一幫泥腿子,根本不可能是門閥世家的敵手。白巾之亂,草芥之眾十餘萬,最終卻一敗塗地,說到底,就是一幫草芥雖然發展迅速,卻只是憑藉一時之勇,真的攻城略地之後,實力壯大,反倒不知該怎麼做了。」
魏長樂眯起眼睛,瞳孔微微收縮。
「奪天下,只靠刀子不行,還要有筆桿子。」寧修竹緩緩道:「聖國吸取了白巾賊的教訓,暗中拉攏一些世家門閥,比之當年的白巾賊那是大有長進!」
「那為何盯上了你?」
「因為想要創建所謂的聖國,就天然與門閥世家對立。」寧修竹道:「不到萬不得已,門閥士人絕不可能幫他們。而且很多門閥中人不學無術,胸無大志,拉攏之後對他們來說也沒有用處。而我寧修竹,飽讀詩書,通古博今,對天下大勢瞭若指掌.......!」
虎童呵呵一笑,那笑聲里滿是粗糲的嘲諷:「寧大人倒是自視甚高!」
「既然和你們坦誠相見,那就據實而言。」寧修竹也是一笑,竟不惱怒,「西王找上我,自然是知道我對他的幫助很大。而且他更加清楚,寧氏不甘任由馬氏欺凌,卻又是河東資歷極深的本土豪族,在河東有著不小的影響,所以我自然也就是他夢寐以求的筆桿子。」
寧夫人臉色泛白,迷人的眼眸中,此刻卻充滿駭然。
眼前這個男人心機之深、野心之大,完全不是她所認識的人。
那個在她面前唯唯諾諾、低聲下氣的丈夫,原來,全都是一張畫皮。
她冷笑一聲,嘲諷道:「寧修竹,你始終說我們馬氏將你當成走狗,可你一番折騰,不終究還是成了那西王的鷹犬?口口聲聲要振興家門,光耀寧氏門楣,卻變成妖邪走狗,可悲可笑!」
「走狗?」寧修竹微微一笑,那笑容溫文爾雅:「到底是他利用我,還是我利用他,那也是兩說。成事之前,我和他各取所需,但只要他按照我的方略走,最後他也只能淪為我的傀儡。」
他語氣之中,充滿了自信,似乎對日後反客早已有計劃
魏長樂沉默片刻,忽然道:「如果今夜行刺夫人成功,我們這些人是否也都會死在刺史府?」
「魏長樂,你為何不讓別人到府邸附近的街巷看一看?」
寧修竹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事情敗露,反倒像是掌控了一切局面。
魏長樂和虎童對視一眼。
「府邸前後,並無軍士。」虎童皺眉道。
魏長樂嘆道:「寧大人運籌帷幄,實在高明!」
「你做了什麼?」寧夫人盯住寧修竹,厲聲問道。
「刺客得手,你魏長樂必然陷入恐慌,肯定也沒心思再將我挾持為人質了。」寧修竹緩緩道:「如此一來,趁你慌亂之際,我可以編造很多理由輕易脫身,魏大人,這你應該承認吧?」
魏長樂嘆道:「不錯,夫人被害,我不可能立刻懷疑到你。哪怕你聲稱要召集部署追拿兇手,我可能也會著了你的道。」
「只要我出了刺史府,這座府邸就成了一座墳墓。」寧修竹冷冷道:「埋伏在附近的官兵,立馬就會衝進府內斬盡殺絕.....當然,你這個害死夫人的真兇,我可不會讓你輕易死去。」
魏長樂含笑道:「寧大人準備怎麼處理我?」
「你手下人死絕了,我會將你這個殺人兇手遊街示眾。」寧修竹用最淡定的語氣說著最殘酷的話:「我會讓城中百姓都知道,你帶人突襲刺史府,欲圖幫助魏氏奪取襄陵城繼而控制晉州。但夫人剛烈無比,並不屈服,拼死抵抗,於是死在了你的手裡......!」
「畜生!」
夫人一聲呵斥,身形前欺。
她右手呈掌,掌風凌厲,帶著破空之聲,便要向寧修竹拍過去。
寧修竹言辭之中,已經全然沒有將她當成過門多年的結髮妻子,冷血至極。
如果說寧修竹暴露後,一開始夫人還無法相信,甚至想要為其開脫,但此刻見識到此人的冷血殘酷,夫人已是徹底絕望,殺心頓起。
魏長樂就在夫人邊上,不等夫人上前,手臂一橫,擋在夫人身前,攔住了夫人。
他的動作迅捷而沉穩,那隻手臂像是一道鐵閘。
「你幹什麼?」夫人面若寒霜,聲音冷得像淬了冰:「這畜生不配活著,也必須由我親手誅殺!」
她胸脯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何必急在一時?」魏長樂嘆道:「殺人很簡單,可死人的嘴巴是不會說話的。」
夫人也明白,想要搞清楚聖國的陰謀,還真要著落在寧修竹身上。
殺了寧修竹,線索可能就徹底斷了。
她冷靜下來,壓住心頭的恨意,咬牙切齒。
「還是魏大人識大局!」寧修竹哈哈一笑,繼續道:「殺害夫人的兇手是魏家二公子,這不會有人懷疑。整個河東都知道,魏馬兩家勢若水火,那天晚上你們霸占刺史府,也是有上百名衙差親眼所見。至於那晚和你一起參加宴會,聰明人都能想到,夫人在你手中,我只能被你脅迫......!」
魏長樂笑道:「有道理,如果換做我是普通百姓,也一定相信是魏氏子弟害死了夫人!」
「魏家二公子殺的還是馬總管的掌上明珠,馬總管當然會不惜一切代價復仇。」寧修竹儒雅非常,慢條斯理道:「將殺人真兇遊街示眾後,我便令人將你綁在菜市口,召集百姓圍觀,由劊子手一刀一刀割下你的肉,凌遲處死!」
「原來夫人如果遇害,我會被凌遲處死!」魏長樂嘆道:「聽起來都讓我毛骨悚然!」
「馬氏的女婿凌遲了魏總管的二公子,哪怕你被逐出家門,但血濃於水,魏總管再是無情,也不可能不為兒子報仇!」寧修竹雙手負後,微微仰頭,像是在推演一盤已經穩操勝券的棋局:「如此一來,魏馬兩家與對方都有切齒仇恨,兩位總管只要是個男人,當然就會血拼起來。」
鍾離馗一直沉默不語,此刻臉色冷峻:「原來讀書人陰險起來,竟然如此喪心病狂。寧修竹,你可比那些荼毒百姓的匪類要無恥陰狠百倍!」
「河東打起來,我這個承受喪妻之痛的馬氏女婿,當然會親臨前線。」寧修竹似乎是在說一個與自己毫不相關的故事:「如此一來,我與馬總管同仇敵愾,馬總管當然願意讓我參與軍事。而整個河東步軍,也都會同情我,無論我提出什麼要求,恐怕很少有人會拒絕。」
魏長樂嘆道:「你想趁勢掌握馬氏兵權?」
「我並不奢望。」寧修竹搖搖頭:「馬總管從未讓我插手過步軍事務,步軍那幫驕兵悍將,也從來沒將我是當成步軍的人。其實我也想過,戰事一起,如果馬總管突然死了,我有沒有可能順勢接過步軍的兵權?」
「你做夢!」寧夫人聲音里滿是輕蔑與憤怒:「兄長還在,而且軍中多有幹練將領,就算你設計害死父親,步軍兵權也落不到你手裡。」
「所言極是,所言極是!」寧修竹連連點頭,竟不反駁:「所以我不能表現出要拿到兵權,只能表現出為妻復仇,不惜一切代價讓馬氏步軍和魏氏拼到最後一兵一卒。」
寧夫人目光冰冷,咬牙切齒,握住粉拳道:「你好歹毒!」
「無毒不丈夫嘛!」寧修竹笑道:「你不一直說我不像個男人嗎?如今我要做真正的大丈夫,你又為何不高興?」
寧夫人閉上眼睛,卻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絕望,呼吸急促,胸脯起伏。
「等到兩家拼到最後,奄奄一息之際,就該聖國出場了。」寧修竹將目光投向魏長樂:「魏大人,你說到了那時候,寧氏是不是就可以收拾殘局,一飛沖天了?」
虎童忽然道:「寧修竹,獨孤陌在河東的內應,難道是你?」
「高看我了。」寧修竹搖頭道:「成事之前,他怎能看上我?寧氏是晉州第一豪族,可在大梁五姓眼中,不過是連看一眼都覺得多餘的鄉巴佬。我可以很誠懇告訴你們,寧氏與獨孤氏沒有任何瓜葛。」
說完,他忽然詭異一笑:「可是一旦河東大亂,我未必不能與獨孤聯手。獨孤最希望看到河東內鬥,打得越慘烈對獨孤越有利。如果我有能力收拾殘局,又主動去尋求獨孤氏的幫助,你們覺得獨孤大將軍會不會接納我?我如果提出效忠獨孤氏,擁戴曹王登基,幫朝廷鎮守河東,大將軍會不會應允?」
魏長樂面無表情:「他為何讓你成為河東之主?」
「魏大人難道忘了,寧氏是門閥世家啊!」寧修竹嘆道:「天下門閥是一家,獨孤雖然瞧不上寧氏這個鄉巴佬,但他更瞧不上軍頭出身的魏馬兩家。比起魏馬兩個寒門出身的軍頭,獨孤陌更願意親近代表秩序的寧氏!」
寧夫人此刻終於認清楚面前這個男人。
她豐腴的嬌軀竟是微微發抖。
這個男人太可怕了!
多年下來,本以為這個男人只是一隻怯懦的羔羊。
如今卻突然知道,這竟是一匹吃人不吐骨頭的狼。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那些年的隱忍、順從、卑微,全都是精心編織的偽裝。
「其實我有一個簡單的問題想請教!」魏長樂凝視寧修竹,一字一句問道:「聖國和當年的白巾賊,有什麼關係?或者說,聖國與妖僧寶象可有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