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發的時候,姜戈發現尤里克的坐騎其實是一頭渾身白毛的巨型山羊,角上掛著叮叮噹噹的鐵環。
「路途遙遠,騎著它走。」說著尤里克把韁繩扔給他
「我不會騎馬啊。」
「第一,這不是馬,第二,你只需要跨上去,夾緊就好。」
「說得簡單!可聽起來和做起來之間的區別,就在於斷掉我幾根肋骨。」
姜戈跨上去之後,發現自己兩條腿根本合不攏,山羊的背太寬了,像騎著一台雙開門冰箱。
尤里克在後面踹了一腳羊屁股,畜生開始小跑起來,姜戈整個人在羊背上顛得發暈。
塔克在後面大喊:「到了別丟人!」
「我儘量!」姜戈的聲音被顛得斷斷續續。
往南走了一整天,路上偶爾能看見一些低矮的石堆,上面插著破舊的旗幟。
尤里克路過的時候都會朝那邊做個手勢。
「戰士的墓,戰死之後把骨頭砌在石頭裡,旗子不能倒,倒了魂就散了。」
姜戈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這裡經常死人嗎?」
「弗雷爾卓德什麼時候都死人,凍死的、餓死的、戰死的,區別只在於死之前有沒有守住尊嚴。」
傍晚的時候,姜戈遠遠看見了一片連營。
成片的帳篷,圍著一個巨大的空地排列著,中間升著好幾堆篝火。
帳篷邊緣插著藍色的旗幟,上面繡著一種棱形的紋樣,姜戈在遊戲裡見過,那是阿瓦羅薩的圖騰。
尤里克勒住羊,回頭看了他一眼,「到了。」
「最大的那個是艾希女王住所,她現在不在營帳內,在議事廳。你跟著我,別亂走。」
議事廳是一頂比別的帳篷大三倍的圓頂建築,從外面看,和別的帳篷沒太大區別,走進去才發現裡面別有洞天。
地上鋪著厚厚馴鹿皮,踩上去像踩在彈簧上。
正中間挖了一個火塘,火燒得正旺,上面架著一口大鐵鍋,咕嘟咕嘟煮著什麼。
姜戈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弓。
在火塘左面的牆上,通體青白色,弓臂上覆著一層肉眼可見的寒氣,周圍半米之內連火光都在發虛。
姜戈對這把弓的熟悉程度不亞於自己手機密碼——他在遊戲裡體驗過,被對面用這把弓控死過上萬次。
這並不丟人,誰規定教練一定得是遊戲高手呢?更何況還有外賣教練呢。
然後他才看見握弓的人。
艾希坐在火塘正對面,兩條腿盤著,姿態隨意得,像個在炕上嗑瓜子的東北大娘。
草!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獸皮襖,頭髮是那種很淡的金色,一根粗辮子甩在背後。
和遊戲裡那個身姿挺拔、冰藍色戰袍的艾希女王相比,眼前的這個……更像艾希的太奶。
秉燭夜談的幻想碎了一地。
「尤里克,你帶回來的這個人,就是昨夜他們跟我講的那個獵殺白熊的人?」艾希並沒有正視姜戈。
「是,已經和塔克他們幾人確定,是他指揮完成了這一行動。」
姜戈注視著她,對視的一瞬,他看到艾希那對藍色的眼眸,如同冬日的貝加爾湖畔,透著一種駭人的陰冷。
御姐……嗎?
「姜戈。」
艾希指了指右側的獸皮墊子,「坐。」
姜戈走過去坐下。離火塘近了一步,他發現那把弓散發的寒氣其實並不太涼。
艾希命人倒了一碗熱湯給他。
甜的,帶著某種草藥味,像板藍根加了木姜子。
「聽尤里克說,你讓獵人兩箭射殺了一頭白熊。」
「害,全憑僥倖。」
與阿瓦羅薩女王交談,姜戈覺得他理應謙卑一些,而且周邊的武力值,完全不在他掌控之內。
「第一箭虛晃,第二箭致命,第三箭收尾。思路很清晰。」
姜戈有些意外,「您怎麼知道?」
「我讓人把白熊拖回來了,左胸的箭孔位置太刁了,塔克部落的人不可能完成,除非有人告訴他。」
姜戈沒說話,只是覺得塔克的「發財夢」泡湯了,看來他的名字在這片地區並不好使。
吹牛逼果然是人類的天性。
他莫名想起了花粥的那首禁取,「我是老中醫,我出門也打的,有時候也找兩小伙子玩一把3X。」
艾希看著他,淺藍色的眼眸里無法讀取信息,但姜戈能感覺到她在審視自己,像在評估一件工具。
帳篷帘子忽然被人掀開了。
一陣冷風灌進來,吹得火塘里的火苗「嗖」地跳動。
進來的人個子很高,渾身的肌肉在獸皮下面鼓著,像一頭人形野牛。
他腰間掛著一把長刀,刀柄上纏著暗紅色的布條,那些布條已經被汗和血浸得發黑。
蠻王!
姜戈認得這張臉。不,他認得這個角色。
遊戲裡的蠻王永遠暴怒、永遠在吼、永遠赤著上身揮舞大刀衝進人堆里轉圈。
在姜戈的想像中,他應該是那種眼睛充血、肌肉膨脹、青筋暴起的樣子,渾身上下寫滿了「我要砍死你」五個大字。
但走進來的這個人——泰達米爾——臉上沒有任何暴怒的痕跡。
甚至看起來有點困。
他在艾希對面坐下,動作懶散。
他伸手在火塘上烤了烤,發出一聲綿長的、滿足的嘆息,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風乾的肉乾開始嚼。
動作慢得像一頭反芻的老牛。
艾希看了他一眼,「你遲了。」
「風雪大,路上遇到一群冰原狼,懶得砍,繞路了。」
「你以前不是遇到什麼都砍嗎?」
「看在我這雙老寒腿的份上,你就饒了我吧!」泰達米爾把肉乾咽下去,摸了摸自己的膝蓋。
姜戈在旁邊坐著,整個人處於一種認知失調的狀態。
遊戲裡的蠻王啊朋友們。
那個開著大招的五秒真男人,嘴裡喊著「我的大刀早已饑渴難耐」的瘋批。
他老寒腿?
姜戈看了看泰達米爾膝上橫著的那把刀。
刃口鋒利,刀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崩口,像是砍到了什麼硬東西之後,繃了。
刀柄上纏的布條,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泰達米爾感覺到了姜戈的目光,偏頭看了他一眼。
「新來的?」
「嗯,獵了一頭白熊。」艾希搶先一步。
泰達米爾環視著姜戈,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就他?沒開玩笑吧」
「他指揮的。」
泰達米爾這次眼神稍微認真了一點。
「怎麼指揮的?」
「他讓塔克從東邊崖上射箭,第一箭打光引起白熊注意,第二箭正中左胸,第三箭補右後腿,然後那玩意兒就倒地了。」
「就三箭?」
「就三箭!」
泰達米爾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有點意思,我第一次遇到白熊的時候,砍了十七刀才砍死。」
「那是你蠢。」艾希說。
「是刀鈍。」
「刀鈍就是因為你砍了十七刀。」
「好好好,你說得對。」
「本來就對!」
姜戈坐在兩個人中間,感覺自己在看一場相聲。又或者是一出名為《傲嬌女王和她的小奶牛》的劇目。
這他媽就是弗雷爾卓德的兩個王?
艾希把手中的碗往地上一放入口,欲言又止,她在猶豫。
「姜戈,你今天晚上就在尤里克的帳營歇腳,明天我有話問你。」
「為什麼不能現在?」
「你恐怕沒有選擇的餘地。」艾希斬釘截鐵,隨後轉向尤里克,「把他帶走,順便弄些吃的。」
說完便朝姜戈微微抬了台下巴,示意他先出去。
姜戈站起來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北邊又死了三個。」
「誰幹的?」
「還不知道,但手法和上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