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莊妮走後,姜戈站在冰窟的門口,冰牢四周黑黢黢,只剩下寂靜。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孤獨。
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穿過門縫,撲在他身上。
他身上穿的還是艾希給的那件舊獸皮。
從阿瓦羅薩被拖出來的時候就是這件,在冰牢水霧中,獸皮的毛已經壓平了,板結得像一塊硬紙板。
他回到石屋裡坐下,把乾草攏了攏墊在背後。
手指頭已經凍得不太聽使喚了,彎曲的時候關節發僵。他把兩隻手縮進袖子裡,搓了搓,一點熱乎氣也沒有。
他來弗雷爾卓德的時間不長,卻已然摸清了這裡的寒冷是什麼概念,有時候真覺得,呼吸時連肺都在結冰。
他在現實世界裡連滑雪都沒有過。
印象中最冷的一次是冬天去滿洲里,看一頭癱瘓不起的大象。
零下二十度,他在園子裡待了半小時就受不了了。
這裡比冬天的內蒙還冷,冷了不知道多少度,沒有暖氣,沒有熱咖啡,沒有理療師送來的溫暖。
他閉上眼,把視線延伸。軌跡線在黑暗中緩緩流動,石屋的牆壁、迴廊的走向、崗哨的位置,一條一條地鋪出來。
看了一會兒就收束了。
太冷,冷得沒法集中注意力,腦子被凍住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長時間。
迷迷糊糊中,能感覺到石屋外面的動靜比先前少了一些。
有一件事很奇怪——走廊盡頭那個崗哨,這會兒竟然無人值守。
深夜,他又一次陷入迷糊,不知道要被凍暈了,還是快餓死了。
他把自己蜷成一團,儘量減少熱量流失。
穿越異世界,沒有那種「日天日地日空氣的」無敵外掛就算了,死在冰窖算怎麼回事?
「給我一個神仙姐姐吧,我也要練玉女心經,除了貧嘴的本事,我其他的資質未必不如楊過。」
「還比他多條手呢!」
他幾乎塊陷入魔怔,眼睛開始冒星星。眼前出現了一個美女,看起來全身下來都是食物。
石門從外面被打開了。
美女被光頭取而代之了,烏迪爾貓著腰走進來。
他的頭在火光里亮著,肩膀上落了一層雪。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裡面裹著東西。
「吃。」他把布包扔在乾草上。
姜戈看了一眼那塊肉,沒有動。他在想一件事——烏迪爾是瑟莊妮的人。
瑟莊妮的人拎著肉來找他,這塊肉可能是什麼?毒?藥?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烏迪爾看著他沒有動,從布包里撕了一塊肉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咽了,然後把剩下的推過去。
「現在沒問題了。」
姜戈幾乎是狼吐虎咽吃了起來。肉是熱的,帶著鹽味,美味極了。
「你來找我,應該不只是送吃的吧。」姜戈說。
「老肯特說的沒錯,你果然是個聰明人。」
「不覺得卑鄙麼?」
唉,人啊,真的不能吃飽,一旦吃飽了就開始反思人性和哲學問題。
姜戈自顧自苦笑著。
「什麼?」烏迪爾有些發懵。
「為了贏下部落戰爭,你們不惜用上所有卑劣的手段。可最終還是沒能完成兼併。這件事最可笑的地方,你知道是什麼嗎?」
烏迪爾不解,要知道他此行並無惡意,突然被個陌生人劈頭蓋臉來一頓。
換作是任何人,你要是能忍住不上去給他一腳,你就是這個(大拇指)。
冰窟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你幫艾希平了內亂。他們都說你的眼睛能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姜戈坐直身體,接下來準備裝高手。
烏迪爾低下頭,仿佛鬥爭了很久後,他說。
「我手下有四個人,跟了我六年。上個月沒了。沒有屍體,沒有打鬥,什麼都沒留下。我問瑟莊妮,她說他們跑了,但我清楚,我的人不會做逃兵。」
「你把這些事告訴我,是什麼意思?」
「我已經沒有可以相信的人了。自從廓吉雅死後,瑟莊妮再也不像以前。」
烏迪爾眼眶幾乎帶著熱淚,「她的眼線盯著我,肯特已經不把我當回事了。而你是唯一一個不在局裡的人。」
姜戈把最後一口肉咽下去,因為太好吃了,所以舔了舔手上的碎屑和油脂。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幫你?」
「我不知道。」烏迪爾的胸腔劇烈起伏著,「但我感覺你是一個正直的人,我……我不想我的兄弟白死。」
冰窟再一次陷入沉默。
姜戈靠在牆上,手指還在發僵,胃裡有了東西之後,整個人稍微回了一點溫。
他看著烏迪爾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東西在燒,不是憤怒,是一種被壓了很久的火。
「你說你的人在冰溝附近沒的。」姜戈開口了。
「對。」
「如果你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只有一個辦法。」
烏迪爾瞬間來勁,如同溺水的人抓到了最後一根稻草,「什麼辦法?」
「帶我去事發現場,只有在那裡,我才能搞明白一切。」
烏迪爾的表情變嚴肅了,「出不去。瑟莊妮的親衛隊每隔一個時辰都會來冰窟附近巡邏。」
「那就想辦法找一個空檔。」姜戈說,「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當然,如果你覺得我現在這個鳥樣子,能從你的手中逃出去的話,那就當我沒說,決定權在你。」
烏迪爾一拍地,「行,我替你,你換上我的衣服去現場,這是我唯一的賭注。」
「只有一個時辰的時間,你拿著我的腰牌。除了瑟莊妮的營帳,其他地方沒人敢攔你。」
烏迪爾把腰牌從革帶上解下來,放在乾草上。腰牌是骨頭磨的,巴掌大小,上面刻著一道球形閃電。
他站起來,開始脫身上的白色熊皮披風。
「你留在這裡,不會被發現麼?而且我一旦被發現就會曝屍荒野。」姜戈說。
「一個時辰之內,不會有人來。但也只有一個時辰,我們倆的命,都在你的手中。」
他把披風遞過來。姜戈接住了。
披風比看起來重得多。他把自己的舊獸皮脫下來,遞給烏迪爾。
烏迪爾套上去的時候肩膀繃得死緊。那種醜態,就像是蟒蛇吃掉了一頭大象。
「你從走廊出去往左,順著冰坡往下走。坡底有一個暗門,平時鎖著,今天沒鎖——我昨晚就把它撬開了。冰溝在營地西面,走大概兩刻鐘能到。路上會經過兩個崗哨,他們都是飯桶,只認腰牌不認人。」
姜戈把披風裹好,腰牌別在腰間。
迴廊里空蕩蕩的,火把在風裡晃著。他回頭看了烏迪爾一眼。
光頭壯漢坐在乾草上,穿著他那件又小又舊的獸皮,膝蓋頂著下巴。
「一個時辰。」烏迪爾說。
他順著冰坡往下走,坡底的暗門果然沒鎖,門栓被撬彎了,歪在一邊。他側身鑽出去,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凍原。
雪很厚,踩下去陷到小腿。他往西走,披風的下擺拖在雪地上,越來越重。
走了大約半刻鐘,前面出現了第一個崗哨。
兩個冰衛站在雪地里,手裡握著弓,弓弦上沒有搭箭。
此刻,兩個人的眼睛都盯著他的方向。
姜戈把腰牌舉起來,低著頭,加快步子走過去。
「站住。」
姜戈的腳停住了。
他沒有抬頭。披風的領子遮住了半張臉,他只能看到自己腳前面的雪地。
「腰牌。」
他把腰牌遞出去。一隻手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兩下。
「烏迪爾大人的腰牌。」那個人說,語氣里有一種懶洋洋的疑惑,「他讓你幹什麼去?」
姜戈低著頭,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西邊崗哨加人。」
「加人?」那個人把腰牌翻了個面,又看了一遍,「不是剛加過?」
姜戈的心在狂跳,他極力地控制著自己不要發抖,「我只是服從命令。」
那個人把腰牌遞了回來,「走吧。」
第二個崗哨比第一個遠,站著三個人。姜戈遠遠看到的時候心裡沉了一下。三個人比兩個人更難對付。
走到跟前的時候,其中一個冰衛從火堆邊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雪,「腰牌。」
姜戈把腰牌遞出去。那個人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姜戈的披風領子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露出來的那一截下巴和嘴不是烏迪爾的形狀。
「你把臉抬起來。」
姜戈沒有動。
「我說把臉——」
「看什麼看。」旁邊另一個冰衛開口了,「烏迪爾的人你也敢攔,回頭他知道了你吃不了兜著走。」
「我就是看一眼——」
「看什麼看。一個時辰之前烏迪爾剛過去,現在他的人又過去,肯定是有急事。你攔他,出了事你擔?」
遞腰牌的那個人猶豫了一下,把腰牌塞回姜戈手裡,「走吧。」
姜戈接過腰牌,邁開步子往前走。
他走出去了很遠,遠到身後的火堆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小亮點,才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