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冰溝已近在眼前。
泰達米爾走在最前面，此刻他已經顧不上那雙老寒腿了。
不知為何，他們仿佛已經把姜戈當成是阿瓦羅薩的一份子了。
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風吹過，他把領口的獸皮翻起來半遮著臉。
赫拉走在他旁邊，看到了他沒被遮住的那隻眼睛。
那隻眼睛裡有一種少見的色彩，說不上來是什麼，但泰達米爾上一次露出這種眼神是很多年前。
那是在他們部族被屠城後，阿瓦羅撒收留他的那一夜。
「大人，您走這麼快幹什麼？」赫拉問。
泰達米爾的目光越過冰溝，盯著前面那片開闊的雪地。
雪地上有幾個人影，不大，在灰白色的背景上，像是齊白石筆下的羅氏蝦。
他眯起眼睛，然後停住了——就那麼停住，像一頭正在奔跑的馴鹿突然被一箭射穿了心臟。
先是駐足觀望了一會兒，然後整個人突地往前傾，開始奔跑。
「王公大人！」赫拉在後面喊了一聲。
泰達米爾沒有回頭，他的老寒腿在這種時候本該疼得走不動路，可他沒有停下。
雪在他腳下濺起來，刀在他背上顛著，他只能用右手按著刀柄。
艾希在後面也看到了。
她看到冰溝外面的那幾個人影。其中一個人裹著一件白色的熊皮披風，身形比旁邊的人小了一圈，肩膀不寬，站在那裡歪歪斜斜的。
泰達米爾跑到那個人面前的時候，喘得說不出話。
他彎著腰，雙手撐著膝蓋，抬頭看著那個人。
「你……」泰達米爾喘了一口氣，「你他奶奶的。」
姜戈站在那裡，看著泰達米爾。他瘦了一些，顴骨上有一塊凍傷，嘴角有一道結了痂的口子，眼睛亮晶晶的。
他裹著烏迪爾給他的那件熊皮披風，肩膀那裡鼓著，看起來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你的老寒腿怎麼樣了，哈哈哈？」姜戈戲謔地問道。
泰達米爾直起身來，一拳砸在他肩膀上。力氣很大，砸得姜戈後退了兩步。
「你他奶奶的！」泰達米爾又說了一遍。
姜戈揉了揉肩膀，笑了，然後臉上的表情變了，「你怎麼來了？你們怎麼來了？」
「找你啊。」泰達米爾說。
「不是啊，這麼大動靜？你們來了多少人？」
「三十幾個。」
「三十幾個？」姜戈的聲音拔高了半度，「你帶了那麼多人到凜冬之爪的地盤上來找我？艾希讓你來的？」
泰達米爾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他回頭看向身後。
艾希的隊伍正在往這邊走，冰弓掛在她的腰上，姜戈第一次在異世界中體會到了這個女人的美。
「你消失後的第一天我就準備來凜冬之爪找你的，但是艾希攔住了我，真沒想到你能夠活到現在。」泰達米爾說。
姜戈摸著腦袋笑了笑，「你沒想到的還在後面呢！」
「什麼？」
姜戈決定對於尤里克也在凜冬之爪這件事先按下不談。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身後。
烏迪爾站在幾步之外，光頭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地亮。
他身後站著四個親衛，腰間斜跨著武器。烏迪爾的表情很平淡，他只是在看。
看姜戈，看泰達米爾，看正在走近的艾希和那支三十人的隊伍。
姜戈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此刻他們深處凜冬之爪的冰溝，這他媽是一個戰場啊！而兩個部族的首領和戰士即將相遇……
「烏迪爾。」姜戈側身，望向他。
烏迪爾看著他，沉默著。
「他們是來找我的。」
「看得出來。」烏迪爾說。
「有我在這裡，他們不會動手的，所以……能不能讓你的人把手從刀柄上放下來？我擔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姜戈說這話時，泰達米爾早已卸下了背上的大刀，他和親衛隊的那幾個人對視著，仿佛一旦開戰，任何一方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一開始我相信了你，所以我不會懷疑自己的感覺。」烏迪爾看了一眼身後的衛隊。
那幾個人猶豫了一下，緩緩把手從刀柄上移開了。
姜戈鬆了口氣。他轉回來面對泰達米爾，低聲說：「你他媽的能不能提前說一聲你要來？」
泰達米爾有些怒意，「要不是艾希攔著我……」
「好了好了，不用強調了，我的意思是，你們好歹派個人來打探一下消息。」
「通知你？通知你什麼？通知凜冬之爪的人，我們要來救你，讓他們做好防禦抗爭的準備？」泰達米爾瞪著他，「你腦子是不是凍壞了？」
姜戈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泰達米爾說的確實不無道理。
「那現在如何收場？」姜戈壓低聲音，「烏迪爾他們本來今日是要送我回阿瓦羅撒的，沒想到你們卻先我一步？」
好了好了，這下好了，姜戈急得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光頭壯漢烏迪爾仍在站在雪地里，雙手垂在身側，肩膀寬得像一堵牆。
他沒有往前一步。
當然，也沒有往後退。
艾希在十幾步外停住了。她的目光掃視過姜戈和烏迪爾，然後抬起右手，在身後比了一個手勢。
三十個隨從同時停下來，站在原地。
艾希一人上前，她停下來，望著姜戈，「很慶幸你還活著，我們總算沒有來晚。」
「是的是的，對了，烏迪爾有些話要跟你說。」
艾希轉向烏迪爾，「如果我沒猜錯的，你應該是凜冬之抓新的首領吧，瑟莊妮人呢？」
「死了。」
「所以那漫天的火光，確實是瑟莊妮的臨別儀式？」
「是的。」
「為什麼？」
「她叫人殺了我四個兄弟。其中一個叫做埃里克的，今年才十五歲。就在他準備把姜戈祭旗，預備攻打阿瓦羅撒的那天，我當眾殺了她。」
艾希沉默了一會兒。風從冰溝北面灌過來。她看著烏迪爾的眼睛，看了很久。
「姜戈說你有話跟我說。」
「是的，我本身預備讓他回我幫忙帶話，現在你就在眼前，我就直說！」
「從今日起，凜冬之爪再不與阿瓦羅撒人為敵，如違此誓，當如此棍。」烏迪爾用腳碾碎了腳下的那根木柴。
「你說了算？」
「我說了算。」
艾希點了點頭。她沒有再問。她轉過身，看著姜戈，「走吧。回家。」
姜戈回頭瞅了一眼烏迪爾。光頭壯漢站在雪地里，身後是凜冬之爪的營地，前面是阿瓦羅薩的女王和三十個獵人。
他站在中間，一時竟左右為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