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冰原上的風？更難頂了。
姜戈趴在冰脊後面，把臉埋進獸皮領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那八隻白熊在夜色里幾乎看不見了，只能看到八團模糊的白影，在灰黑色的冰原上慢慢移動。
「大概一個時辰後他們會換班。」姜戈說。
「那就等。」尤里克小聲說道。
兩個人趴在冰脊後面，誰也不說話。
風靜悄悄地把地上的雪粒子吹起來，姜戈感覺這些日子過去，自己的臉已經快變成了月球表面了。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盯著谷口那八團白影，看著它們的位置一點一點地變。
最大那隻趴在正中，一動不動。
兩翼各有一隻來回踱步，步頻很慢。剩下的五隻散在谷口兩側，有的趴著，有的用爪子刨冰壁根部的雪。
然後換班開始了。
最大那隻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停住了。它偏了偏頭，用鼻子在空中嗅了兩下。
那隻熊嗅了一會兒，沒發現什麼，繼續往冰壁下面走。
谷口正中空了出來。
另一隻白熊從谷口左側站起來，朝正中走。大概走了七八步，停下來，又走了七八步，趴下去，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谷口正中重新被堵住了。
姜戈把整個過程看在眼裡。從最大那隻起身到另一隻趴下，中間空了大概二十步的距離。
如果跑得快，七八步能過。
「看清楚了？」尤里克在旁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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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楚了。」
「第二班換的時候，你先走。」尤里克說，「你過去之後，我在後面跟著。如果我被發現了，你別回頭，往裡跑，直接去找凍蓮。拿到就往回跑，別管我。」
姜戈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黑暗裡看不清尤里克的臉，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你別總說這種話。」姜戈說。
「什麼話？」
「別總說『別管我』。」姜戈說，「我們一起進去，一起出來。」
尤里克沒把繩子在腰上又繫緊了一些，然後把刀從鞘里抽出來，用拇指試了一下刃口。
又等了很久。姜戈的腳趾頭在靴子裡已經徹底沒知覺了，手指頭也僵得彎不過來。
他盯著谷口那八團白影，數著它們的步頻和位置。最大的那隻趴了一會兒，又開始動。
它站起來，往冰壁下面走。谷口正中空了出來。
「沖。」尤里克說。
姜戈從冰脊後面爬出來，壓低身體，踩著雪往前走。他的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先踩實了再換另一隻腳。
雪很深，他數著自己的步子，一步，兩步，三步。
谷口正中那隻替班的白熊還沒起身。他又走了兩步，那隻白熊站起來了。
姜戈停住了。
他蹲在雪地里，一動不好動。
那隻白熊站起來之後，偏了偏頭，往南邊看了一眼。它的鼻子抽動了兩下。
姜戈的手指頭在手套里攥死了。白熊看了一會兒，沒發現什麼，繼續朝正中走。
它走了七八步，趴下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
谷口正中又被堵住了。
姜戈蹲在原地，等了十幾息，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已經過了谷口最窄的那一段。兩側的冰壁逼得很近，頭頂上只能看到一線灰黑色的天。
他繼續往裡走。
尤里克也跟上來了。他沒有回頭，繼續往裡走。
谷口裡面的風比外面小了很多，兩側的冰壁擋住了北風。
姜戈把領口的獸皮翻下來，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團。
谷底比他想像中寬。兩側的冰壁往兩邊退開，中間是一片凹下去的雪地。
雪地正中有一個水潭，水潭不大，十幾步寬，潭面上結著一層薄冰，冰下是黑沉沉、綠油油的水。
水潭邊上，靠北面的冰壁根部，有一片暗綠色的東西。
凍蓮。
它們貼地長著，葉子很厚，像多肉，表面覆著一層薄霜。
每一株大概一掌高，葉子中間抽出一根細莖，莖頂上結著一個拇指大小的苞。
苞是青白色的，半透明，能看到裡面有一團暗色的東西。
姜戈往前走了一步，踩到了什麼東西。
他低頭看了一眼，雪面上有一截骨頭，比他的胳膊還粗。
骨頭斷成兩截，斷口很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咬斷的。
他往四周看了一眼。水潭邊上，雪地里散著更多骨頭。
有腿骨，有肋骨，有頭骨。有的很大，像是熊的。有的很小，像是別的什麼生物。
尤里克走到他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那些骨頭。然後把刀握得更緊了一些。
姜戈走到水潭邊上，蹲下來。
凍蓮就在他面前，離他不到三步遠。他伸出手，夠到了最近的一株。
他的手指碰到凍蓮莖稈的時候，感覺涼得跟冰一樣，但那種涼跟凍原上的冷不一樣，是活的，貼著皮膚往裡滲。
他抓住莖稈，往上拔。
好在凍蓮的根扎得很淺，一拔就出來了。
根是白色的，很細，像是一團絲線纏在一起。
他把第一株放進袋子裡，然後去拔第二株。
他的手剛碰到第二株的莖稈，水潭裡的冰面響了一聲。
姜戈停住了。
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縫。
裂縫從水潭中間往邊上延伸，越來越寬。
冰面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很大，很黑，正在往上頂。
姜戈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水潭的冰面碎開了。一個黑色的東西從水潭裡衝出來，帶著水花和碎冰。
它浮上水面，比姜戈高出一個頭，渾身是黑灰色的毛，兩隻前爪撐在水潭邊上。
是一隻熊。
但不是白熊。
這隻熊的毛是黑灰色的，背上有幾道舊疤，左耳缺了一塊。
它的嘴裡叼著一截骨頭，骨頭上面還掛著肉渣。
它把骨頭吐在地上，轉過頭來，盯著姜戈。
尤里克從側面衝過來，一刀砍在黑熊的脖子上。
刀砍進去了一寸，黑熊吼了一聲，轉過頭來，一巴掌拍在尤里克的胸口上。
尤里克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冰壁上，順著壁面滑下來，趴在地上不動了。
姜戈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株凍蓮。
黑熊轉過頭來看著他，它的眼睛很小，黑的，沒有眼白。
它往前走了一步，水潭裡的水從它身上往下淌，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姜戈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腳碰到了水潭邊上的雪，滑了一下。
黑熊又往前走了一步。它的嘴張開了，露出裡面發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