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戈是在第五天早上做出決定的。
他醒的時候赫拉已經坐在火塘對面了，手裡端著一碗熱水。她把碗遞過來，姜戈接過去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看著她。
「我明天走。」姜戈說。
赫拉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沒有抬頭，只是看著碗裡剩下的那點水。
「去哪？」
「諾克薩斯。」姜戈說，「我本來早就該走的。凍蓮的事完了，艾希的毒解了，你們這邊也有烏迪爾照應。我留在這裡沒什麼用了。」
赫拉把碗放在膝蓋上，右手在碗底上慢慢轉了兩圈。帳篷外面有風，吹得帘子一鼓一鼓的。
「你昨晚沒睡。」赫拉說。
「睡了。」
「你翻了十幾次身。」赫拉說，「我聽到的。」
姜戈沒有接話。赫拉站起來，把碗收走，走到帳篷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她沒有回頭。
「明天我送你。」她說。
姜戈還沒來得及回應，帘子就被掀開，赫拉出去了。帘子落下來的時候帶進一陣冷風，吹得火塘里的灰飄起來。
姜戈坐在帳篷里，把獸皮疊好。他的東西不多，一個袋子，裡面裝著水囊、火石、一把匕首，還有烏迪爾最早給他的那雙備用的厚襪子。他把袋子紮緊，放在帳篷門口。然後他站起來，掀開帘子走出去。
外面的營地比前幾天安靜。凜冬之爪的人正在做自己的事，有人在劈柴，有人在餵馴鹿，有人蹲在火堆旁邊磨刀。阿瓦羅薩的幾個獵人在營地東邊曬太陽，身上的傷已經好了一些，能走動了。兩邊的人沒有湊在一起，各占各的地盤，中間隔著一片空地。
姜戈走到議事廳門口，掀帘子進去。艾希靠在帳篷壁上，臉色比前幾天好了很多，黑色的紋路退到了鎖骨以下，臉上的血色回來了一些。她面前放著一碗湯，喝了一半。泰達米爾坐在火塘另一邊，左手在膝蓋上拍著節奏，不知道在哼什麼。
「艾希。」姜戈在她旁邊坐下來。
艾希轉過頭看著他。
「我明天走。」姜戈說。
艾希看了他兩秒。「諾克薩斯？」
「嗯。」
「尤里克跟你一起？」
「他說他要跟。」
艾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獸皮，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她把碗放下，看著火塘里的火苗。
「你走了之後，阿瓦羅薩欠你的怎麼算？」艾希說。
「不欠。」姜戈說，「你們收留我的時候，我身上什麼都沒有。凍原上零下三十度，光著腳，鞋都只有一隻。你們給我吃的，給我住的，給我靴子。一筆勾銷。」
「凍蓮呢？」艾希說，「異鄉人的血呢？」
「那是我願意的。」姜戈說，「沒有人逼我。」
艾希沉默了一會兒。火塘里的柴噼啪響了一聲。泰達米爾停下了拍膝蓋的手，抬起頭來看了姜戈一眼。
「你這個人。」泰達米爾說。
「又來了。」姜戈說，「你們阿瓦羅薩的人是不是真的只會說這一句？」
泰達米爾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接話。艾希把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什麼時候走？」艾希問。
「明天日出。」
「我讓赫拉送你到冰溝南口。」
「不用送。」姜戈說，「我認得路。」
「她認得更准。」艾希說，「你不是弗雷爾卓德人，出了事你連方向都分不清。」
姜戈沒有反駁。他站起來，走到議事廳門口，掀開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營地中間的空地上，烏迪爾正站在幾個凜冬之爪獵人和阿瓦羅薩獵人之間，不知道在說什麼。那幾個凜冬之爪的獵人臉色不太好看，阿瓦羅薩這邊的人也沒有讓步的意思。烏迪爾站在中間，光頭在太陽底下亮著，兩隻手垂在身側，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
姜戈放下帘子，走回去坐下。
「烏迪爾那邊不太平。」姜戈說。
艾希抬起頭來看著他。
「凜冬之爪的獵人跟阿瓦羅薩的人，遲早要出事。」姜戈說，「現在你們兩邊的人傷都好了，能走動了，碰面的機會多了。昨天下午我看到兩個凜冬之爪的獵人在北邊柵欄外面攔住了赫拉，不讓她過。赫拉沒動手，繞路走了。但下一次呢？」
泰達米爾把左手的刀從膝蓋上拿起來，插進腰間的刀鞘里。
「烏迪爾壓不住？」泰達米爾問。
「他壓得住，但他不能一直壓。」姜戈說，「他是凜冬之爪的首領，他得替自己的人著想。阿瓦羅薩的人在這裡吃住，用他的柴，用他的水，用他的帳篷。他的人嘴上不說，心裡有怨。」
艾希把碗放下。
「你想說什麼？」艾希問。
「我想說，你們得想清楚接下來怎麼辦。」姜戈說，「我走了之後，沒有人幫你們在中間傳話。赫拉話少，泰達米爾跟烏迪爾不對付，尤里克要跟我走。你們跟凜冬之爪之間缺一個兩邊都認的人。」
艾希看著他，沒有接話。火塘里的柴燒得矮下去，暗紅色的光映在她臉上。
「你留下來。」艾希說。
「什麼？」
「你留下來。」艾希又說了一遍，「你兩邊都認。烏迪爾欠你人情，尤里克跟你走，赫拉聽你的話。你在這裡，凜冬之爪和阿瓦羅薩之間就有一個人能說話。」
姜戈站在那裡，看著她。
「我不屬於任何一個部族。」姜戈說。
「所以你兩邊都能說話。」艾希說。
姜戈沒有接話。他掀開帘子，走出議事廳。外面的陽光比前幾天亮了一些，雪面反射著白光，照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議事廳門口，看著營地中間那些人。烏迪爾還在跟那幾個獵人說話，獵人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但肩膀還是繃著。赫拉從營地東邊走過來，腰間的刀掛在明面上，步子很快。
她走到姜戈面前，停下來。
「你還沒走。」赫拉說。
「明天走。」
赫拉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從他身邊走過去，往議事廳裡面走。她掀帘子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剛才跟艾希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姜戈看著她。
「你不用為了我留下來。」赫拉說，「你要走就走。」
她掀開帘子進去了。帘子落下來，把她的背影擋住了。姜戈站在門口，風從北邊灌過來，把地上的雪吹起來，打在他靴子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烏迪爾給的深色獸皮靴，鞋底磨得只剩一層薄皮，但還能穿。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往自己帳篷走。走到一半的時候，尤里克從旁邊帳篷里出來。他的肋骨還沒完全好，走路的時候微微彎著腰，但比前幾天好多了。他走到姜戈旁邊，兩個人並排走。
「明天走？」尤里克問。
「嗯。」
「我跟你說過，你去哪我去哪。」
姜戈看了他一眼。「你肋骨還沒好。」
「能走。」尤里克說，「走不了你背我。」
姜戈笑了一聲。兩個人走到帳篷門口，尤里克掀開帘子先進去了。姜戈站在帳篷外面，回頭看了一眼營地。
烏迪爾還在空地中間，那幾個獵人已經散了。他一個人站在那裡，光頭在午後的天光里亮著，肩膀寬得像一堵牆。他朝姜戈這邊看了一眼，點了一下頭。
姜戈也點了一下頭，然後彎腰鑽進帳篷。
火塘里的火還在燒，暗紅色的光映在帳篷壁上。
姜戈坐下來，把袋子重新打開，檢查了一遍東西。水囊灌滿了，火石是好的，匕首在鞘里，厚襪子還在。他把袋子紮好，放在枕頭旁邊。
明天。
他躺下來，把獸皮拉到胸口。帳篷外面有風，還有遠處的人在說話。他閉上眼睛，腦子裡轉著艾希和赫拉的話。一個讓他留，一個讓他走。他夾在中間。
他翻了個身，面朝著帳篷壁。壁面上結著薄冰，冰層下面能看到帳篷的骨架。他盯著那些骨架看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把獸皮裹緊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