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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准予核發

2026-10-18 13:19:59 作者: 陌上塞月

  江澄再睜開眼,是自家天花板。牆角那道漆裂,窗台上那盆半死的綠蘿。窗簾拉著,屋裡暗。他躺著,後腦勺硌著枕頭。是床,不是地板。

  江澄躺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把袖子撩起來。小臂光潔,一層新皮。燎泡沒了。舊傷、新傷、焦皮,一樣沒剩。城是假的,燒是真的,如今連燒過的地方,都換成了新肉。

  江澄摸心口。心跳慢,沉,一下,隔很久才又一下。鼓面底下壓著點東西,沉甸甸的,安安靜靜,像一粒沒發芽的種子。海、海底那聲極輕的響、兩縷絞進骨頭裡的東西,他都記得。

  江澄坐了一會兒,下床。赤腳踩上地板,涼意順著腳心竄上來。他站了站,等那陣涼過去,才邁步。腿腳是穩的,沒有發虛,骨頭關節都服帖。他走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接了一杯水,一口一口喝完。涼水順著嗓子下去,他握著空杯,站了一會兒。

  會渴。會餓。會疼。這具身體,還是他的。

  江澄放下杯子,側過臉,在廚房窗玻璃的倒影里看了自己一眼。還是那張臉,眉眼都認得。他把水杯放下,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道縫。外面是白天。老鎮的街,日頭白晃晃地鋪著,屋影壓得短。樓下早點攤收了攤,一隻橘貓趴在對面牆頭曬太陽,尾巴耷拉著,一動不動。街角那棵歪脖子樹葉子落了大半,三樓那戶晾出一條藍底碎花的被單,在風裡慢慢鼓起來。遠處有台收音機,咿咿呀呀,聽不真切,斷斷續續,一直沒停。

  他認出那棵樹,認出對面樓牆上脫落的半面牆皮。這一回,是真的家。

  江澄把窗簾拉回原樣,屋裡重新暗下來。路過窗台,他停了一下,那盆綠蘿的土幹得發白,葉尖枯了半截。他接了點水澆進去,水滲下去的聲音很小。他聽了聽,才走開。回到床沿坐下,順手把搭在床頭的舊外套扯過來,套上。領口袖口都還是舊尺寸,貼著原來的肩。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江澄得先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裝了什麼。他閉眼,心念一動:狀態。

  整張面板攤開。他滑得很快,職業、技能、裝備、背包,一樣一樣過去,沒在哪一處停,直到血脈欄。

  血脈欄里,並排立著兩欄。

  上頭那欄,是老的:始祖吸血鬼(原為人類,已替換,不可逆)。他掃過一眼,沒停。

  江澄看的是底下新添的那一欄。

  血脈:修羅(東方譜系)

  溯源:血海孕生之族,以戰為性,以殺為名。元屠、阿鼻二劍,各渡一縷劍意入體,雙縷相纏,方成此修羅之基。稀釋已極,其性未改。以戰養之,以殺醒之,血不冷,意不滅。

  血脈之力:

  戰血(初醒):血海一族,好鬥天成。見戰則沸,沸則力沉;戰酣神清,殺烈心定。

  焚心(初醒):以嗔為薪,以怒為焰。火起於胸,力先於念;怒愈熾,骨愈沉,出手不分輕重,唯識敵我。

  劍識(初醒):雙劍之意棲於骨,靜若沉淵,平日不鳴。臨生死之關,識先身動:手疾於心,刃疾於目。

  PS:血海沉魂,吾守幽冥,渡之萬古。修羅以殺為生,刀下之魂,吾亦渡之萬古。今一縷修羅血入爾凡軀,是劫是緣,在爾自擇。他日魂墜幽冥,吾當接引。

  -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

  PS:我活了一萬年,天塌過,神隕過,沒怕過。修羅,是唯一我不想再見的東西。

  -極西舊土/紀元更迭/不滅見證/-塞拉斯

  江澄逐條看過去。戰血,焚心,劍識,條條都寫在一個打字上。上頭那家,本事全是躲著活;這一家全擰著來,見戰就沸,起火就沉。難怪它們要在他身子裡打架。

  

  江澄讀到那兩行 PS,停住。

  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他從前在書里聽過這個名字。那樣的存在,在一縷修羅血底下留話,渡了萬古的魂,口氣平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他讀到「他日魂墜幽冥,吾當接引「,心裡動了一下。他這兩天做過的事,他自己清楚。真到那一天,那位還肯不肯接他這樣的人,他不知道。

  另一行連落款都讀不懂。極西舊土,不滅見證。只說活了一萬年,天塌過,神隕過,沒怕過。修羅,是他唯一不想再見的東西。

  江澄忽然覺得,身上這點東西,沉得他坐不住。他一個連劍都沒正經練過的人,往後要跟元屠、阿鼻兩柄劍的劍意睡在一個身體裡,還被這樣兩位,隔著不知多少界,各看了一眼。


  以戰養之,以殺醒之。他不打算養,也不打算醒。他只想把日子過回人樣。

  他盯著面板上並排那兩欄血脈,看了很久。

  這些東西,沒一樣是他要的。沒一樣,問過他。

  江澄坐在床沿,把這幾天的經歷,從頭到尾過了一遍。頭一晚,他還好好地躺在這屋裡,睡到半夜,被拎了出去。再睜眼,人在一條滿是死人的街上。然後是那座城,那間教堂,那片海。每一步都不是他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沒人替他挑過。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為什麼會是他。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稀里糊塗地,變成一樣連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東西。

  他不想再這樣過下去了。

  江澄活了二十多年,沒跟誰紅過臉,沒張嘴跟誰討過東西。頭一回開口要一樣東西,要的還是一份看不見的力量,對著的還是一張會自己說話的面板。他把話在肚子裡過了兩遍,才開口。

  「綜網。「

  「補償我看了。「他說,「不夠。「

  綜網提示:本次投放事故,補償已按協議核發完畢:血脈一份。當前無追加補償條目。

  「那管血,是我拿命換回來的,不算補償。「他說,「我本來好好一個人,上班下班,過自己的日子。莫名其妙,被你扔進那條死街,又丟進那片海,變成今天這樣。從頭到尾,你沒問過我一句:願不願意。「

  屋裡靜著。

  「你欠我的,不是東西,是選擇。「他說,「我沒得選。可我不能一輩子沒得選。我往後的路,樁樁件件,都得我自己說了算。我要一份力量,夠我跟這份命對著幹的。對抗命運的力量,你得給我。「

  綜網提示:該訴求超出補償協議所列條目。本網無對應權限,無法核發。

  他沒接話。任那條提示停在面板上。

  屋裡靜著。他坐在床沿,沒動。

  靜了許久,綜網提示:本網僅依協議行事。協議無此條目,本網不能越協議而予。

  這套話他熟。出了事認責任,善了後講條款。他沒接,也沒動,等對面把話說完。

  隔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不高:

  「你扔我進那條死街的時候,沒問過我同不同意。塞我那管血的時候,也沒問過我。眼下我要一樣東西,你倒搬出協議來了。協議在你手裡,橫豎都是你說了算。「

  屋裡靜下去。靜得發沉。那條提示晾在面板上,他坐著,沒去收它,也沒催。

  綜網提示:經覆核,該主張成立,屬本次事故應賠範圍。補償追加一項:對抗命運所需之力量,准予核發。核發程序,即日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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