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江澄就到了客運站。候車室燈亮著,稀稀拉拉坐著幾個人,腳邊全是蛇皮袋、大包小包,都是趕早往回走的。江澄買了票,趕的是頭一班車。
車往東開,出城,過江。樓越來越矮,天越來越寬,窗外的顏色從灰,慢慢變成綠。江澄在最後一排靠窗坐下,看了一會兒,困意上來,靠著睡了。再睜眼,車已經停在鎮上了。江澄看了看表,一個多鐘頭。
鎮子小,一條主街,兩邊門面房。江澄在雜貨店買了被褥、掛麵、油鹽、蠟燭,又添了兩隻碗、一雙筷子、一把掃帚。老闆五十來歲,眯著眼,從貨架上一樣一樣夠下來。找錢的時候,老闆問,城裡回來的吧。江澄嗯了一聲。老闆從鐵盒裡數出幾枚硬幣,又說,夜裡涼。江澄說知道,拎著東西走了。櫃檯上擺著一隻玻璃罐,裡頭裝著桃酥和水果糖,落了一層灰。
出鎮是柏油路,走一段,拐上村道,水泥的,一直通到村子深處。路邊全是田,稻子割了,剩一地齊整的稻茬,田壟一道一道,伸到天邊。太陽偏西,把江澄的影子拉得很長。
村尾,一道院牆,兩扇老木門。江澄摸出鑰匙,鎖有點澀,轉了兩下,開了。像是有人給上過油。他沒多想,推門。
門口兩棵老柿子樹。一棵是柿子樹,另一棵也是柿子樹。葉子落光了,柿子還掛滿枝頭,紅通通的,把枝條都壓彎了。樹下掉了一地,摔爛的,被鳥啄過的。沒人收。
江澄伸手夠了一顆好的,剝了皮,咬一口。
可甜了。
江澄站在樹下把柿子吃完,核扔進牆根,才進屋。
屋是老的,不破,就是空久了,到處是灰。江澄把窗一扇扇推開,讓風進來。牆上掛著一隻相框,蒙了灰,他擦了擦玻璃,相片缺了一角,撕口很舊,紙邊都軟了。他沒多看。柜上還有一隻相框,黑白的,玻璃乾淨,像擦過了才收起來的。他也沒碰。
收拾從灶間開始。水龍頭擰開,水是黃的,放了一會兒,清了。江澄涮了水缸,接滿。又去拉了電閘,屋頂燈泡燒了一個,江澄踩凳子換上,一拉繩,燈亮了。
接下來才是掃。江澄換上新掃帚,從堂屋掃到東屋,從東屋掃到灶間,把落了一年的灰、牆角的蛛網、窗欞上的浮土,一樣一樣收拾乾淨。擦桌,擦櫃,擦窗台,擦八仙桌。抹布的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從渾的,洗成清的。柜上那座老座鐘,江澄也擦了,鐘面裂了道細紋,指針停著,不知停了幾年。江澄沒上發條,擦完,原樣放回去。
鐵鍋放久了,生了一層浮鏽。江澄蹲在地上,拿絲瓜絡一點一點蹭掉,洗乾淨,擱回灶上。碗碟一隻一隻洗了,碼在案板上晾。隨後生了回火試灶,火很旺,煙順著煙囪走了,一點沒往回灌。這屋子底子好,就是太久沒人住。
東屋鋪床。床板擦淨晾乾,鋪上新被褥,又從櫃底翻出一床舊棉被,搭到院裡曬。窗台的插銷鬆了,江澄擰緊,掛上厚帘子。帘子是走之前在城裡扯的深色布,拉嚴了,屋裡黑得能睡踏實覺。
院子裡,落葉掃成一堆,雜物歸進柴棚。那口井還在,江澄掀開井蓋看了一眼,水光清亮,又蓋上了。兩棵柿子樹,江澄一片葉子沒動。
太陽落山前,屋裡屋外收拾出個能住人的樣子。江澄在水龍頭底下洗了手,到門檻上坐下,歇了一會兒。天從灰,變成黑。
江澄煮了掛麵。灶間騰起一片白汽,擱點油鹽,就著燈吃了。屋裡靜,只有江澄自己吃麵的聲音。碗洗乾淨,扣進碗櫃。閂了院門,又閂屋門。拉燈,躺下。
睡不著。
蟲聲一陣一陣,風從窗縫進來,涼涼的。江澄翻來覆去,越躺越清醒。白天手腳不停,一沾枕頭就該困;這會兒閒下來,人反倒精神了。江澄坐起來,沒開燈,摸黑披上外套,穿好鞋,開了門。
月亮很亮,田壟、村道都照得清清楚楚。江澄沿著屋後的田埂走,繞過人家,走到村後那座小山。山不高,一條小路往上,江澄走了一段,站住。
滿山都是螢火蟲。
草里,樹叢里,半空中,全是那種一明一滅的小光點。江澄這輩子見過不少東西,見過一整條街的血,見過海底的劍,還被天上不知什麼東西,從頭到腳看過一遍。可這會兒,他站在山上,看著滿山的光,還是看入了神。
江澄想起小時候,也是這座山。那時候露水重,追著這些光跑一趟,褲腿就濕透了。又拿玻璃瓶裝,瓶口蒙一塊紗布,裝滿一瓶,舉著跑回家。第二天早上,瓶子裡的光都死了。後來江澄進了城,城裡的燈太亮,亮得沒有螢火蟲的位置。江澄以為,這些東西早就把他忘了。
它們沒有。隔了這麼多年,還是這麼個亮法,一明一滅,不急不慢,像江澄昨天才走。
江澄看著那些光,眼睛裡有東西軟下來。要是這會兒有人看見江澄,大概會想:都說這種人眼睛裡蹲著獅子。可獅子這會兒安安靜靜的,在看螢火蟲。
江澄在山上站到風涼了,才下山。回家,閂門,躺下。這一回,江澄很快睡著了,一夜無夢。
江澄是被鳥叫醒的。柿子樹上,鳥吵成一片,在啄昨晚沒吃完的柿子。
天剛蒙蒙亮。江澄披上外套,拉開院門。東邊的地平線上,太陽正在升起來,光越過田壟,越過稻茬,一路鋪過來,鋪到江澄腳邊。露水還沒幹,草葉亮晶晶的。
太陽越升越高,光越來越亮。江澄眯起眼睛。
綜網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