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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5章 孤城(五)

2026-09-18 02:07:46 作者: 鸚鵡咬舌

  第975章 孤城(五)

  楊顏呆呆看著,有些疑心自己剛剛度過的一夜其實是仙神的幻術,實際上他度過了相當長的歲月,或許現在已經不是五月,發生了什麼巨變猶未可知。

  但這顯然是頭腦在病急亂投醫,氣候沒有變化,人們的衣著也沒有變化,一張飄飛的巨大紙張從上方緩緩落入他的視野,他抬起手拈住了這張布告。

  【西境六柱並一百二十三派敬告西境江湖】

  「自上古仙庭破碎以來,四千年間,不見仙影。神山之上,有瑤池,有玄圃,瑤池者,萬武之源也;玄圃者,百獸之根也。而今瑤池復波,故有武經生蓮;玄圃去蕪,難免妖厄臨世。此西境之災,亦西境之祥。

  為免彼此干戈,以聚同心一力,六柱並一百二十三派一同議定,西境江湖諸派,應當同修瑤池,共清玄圃。

  凡西境諸派武經,俱應匯於一處;凡西境諸派門人,理當共御妖潮。六柱並一百二十三派自將以身作則。

  故請諸派即刻清點手中武經,不得私藏,兩日之後,謁天城下,共投一池,以成大盟。詳例如下————」

  楊顏立在街上定定看著,肩膀被好幾人撞過也渾然不覺,他愣愣地被撞到牆邊,一時沒有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雪蓮不是會把人們的武經弄得一字不剩嗎?正是它們彼此吞噬,攪亂了西境江湖,弄

  得人人自危,到處出命案————所以裴液才去天山刨根問底,說要解決雪蓮之禍啊。

  現在這是什麼意思,怎麼忽然又要把所有武蓮融合到一處,那不是正遂了盛雪楓的意嗎?

  他茫然四顧看去,但沒有人和他對上目光。楊顏又低下頭看著這張布告,做出這決定的人很明顯,就是當時城心對坐的那六家大派,他們都這麼想?那裴液呢?他不是還沒有回來嗎?

  楊顏按了按頭,又感覺自己是初至謁天城裡,什麼也弄不清楚了。

  他愣了一會兒,轉身往長河武館而回。

  不止主街上人影紛亂,街巷中也是一樣,許多幫派們都出來了,手裡拿著一樣的布告,討論著同樣的事情。這時候楊顏想起從前師兄帶他釣魚,湖山小池裡肥魚甚多,撒一把餌料下去,平靜的水面就鰭尾翻騰,跟現在忽然變得熱鬧的謁天城很像。

  楊顏心中亂糟糟的,只埋頭往前,到了長河武館門口的小巷子,門口沒人把守,他推門進去,又是一愣。只見許多陌生的面孔填滿了院子,都朝向東頭的一間屋子,那屋子門口被人擠著,楊顏從中瞧見了大師傅公輸長的背影。

  楊顏轉了一圈,意識到是那些寄住在院中的小幫派都走了出來,他從中尋到了小英的身影,走過去問:「這是怎麼了?」

  小英道:「徐老頭沒了。」

  「徐————」他頓了頓,才意識是徐五元,想起來人們望著的那間屋子正是前夜小英指給他看的屋子,「哦,這————怎麼沒的?」

  他朝那邊望去,幾個人從門口出來了。有三個認得的人,是大師傅公輸長,二師傅呂河,九城幫主韋蛟觀;另有兩個不認得的人,一個身材雄壯,酒紅臉頰,生著絡腮鬍,長著雙目露凶光的小眼睛,一個是白衣醫士裝扮,臉頰瘦削,五官清秀。

  五個人立在門口談著什麼,顯然是以那兩個不認得的人為中心。

  小英抹了兩下眼睛:「傷太重了,年紀又大。凌晨他起來逞強運功,真玄攻心,就沒緩過來。」

  楊顏無言以對,他到現在都沒見過這梅谷的老人一面,只聽小英嘴裡提過,他悶了一會兒,道:「別難過了。」

  小英嘆了口氣,低聲道:「好人不長命。」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你的事辦好了嗎,聽見外面的消息沒有?」

  楊顏把手裡布告拿出來:「外面在發這個。你知道怎麼回事嗎?」

  

  「院子裡也拿到了,我看了看,就是說,為免幫派之間互相殘殺,讓人們把武經都拿到一起融合,融合完之後再分的意思吧。」小英道。

  「你覺得————怎麼樣?」

  「怎麼樣?」

  「就是,這樣子,你覺得合適嗎?」楊顏摸了摸腦袋。

  「————我也不知道啊。」小英也有些茫然,低頭看了看布告,「武館裡也沒有幾本武經,我覺得,《長河七式》是武館一直傳下來的,大師傅肯定很有感情,不願意送出去吧————但是說投到一起的話,大家又都能學到更厲害的武學。而且不是說,要有妖獸下來嗎,由不得人————反正這樣的大事一定是幾家大派商議好了,仙人台也參與了,才廣發江湖的,也不是武館能說了算。」


  「哦。」

  「我覺得大師父他們應該是瞧一瞧,看看江湖上的風向吧。」

  楊顏點點頭:「也是。」

  「你覺得不好嗎?」小英注意到他神情。

  「沒,就是我本來覺得————嗯,沒想到會是這樣解決。」楊顏有些煩擾地揉了揉頭髮,「總之沒事兒那上面的兩個人是誰啊?」

  「啊,那也是兩位宗師高手。」

  「宗師?」楊顏驚訝。

  「嗯。那位絡腮鬍子的前輩叫做龐琦,是梅谷的長老。好像以前在梅谷排行挺靠後,但趙隆、曲應師、徐老頭一個個沒了,現在就只剩他話事。」小英道,「穿白衣裳的是龐琦和韋蛟觀昨夜找來的大夫,聽說很厲害,可惜也沒能救徐老頭一命。」

  「昨夜?不是今晨才出的事嗎?」

  「是昨夜請來給他治傷的。」

  「哦。」楊顏大概明白了。徐五元畢竟是梅谷長老,如今離世,自然有梅谷的人來處理。這位老人在這件大院留下許多後事,因此階上幾人正在商議。

  「葉落歸根,希望徐老頭能回到梅谷安葬吧。」小英道。

  楊顏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問道:「聖手張呢?我先去還他錢。」

  「在屋裡吧。沒見他出來。」

  楊顏點點頭,先回到自己的小柴房,把斗篷什麼的都脫了,將兜里銀子數了四兩齣來。然後他出門穿過院子,到聖手張的小屋,叩了兩下,推門而入。

  然而只有一股藥味瀰漫著,人卻沒瞧見,楊顏手裡掂著銀子,又回到小英身邊:「屋裡也沒他啊。」

  「啊?」小英朝那邊望了一眼,「那是出去買藥材了嗎?你等等吧。」

  「哦。」楊顏在手裡盤著四粒小銀,發出格嘰格嘰的聲音。

  這時響起兩聲輕輕的拍掌,台上的商議似乎結束了,韋蛟觀眼眶微紅地立在階前,開始講一些事情。先說了他和徐五元相識的過程,如何受徐五元照顧,又講自己會接手徐前輩留下的後事,請大家不必心慌。

  然後韋蛟觀介紹了那兩位陌生人,果然一位是梅谷的龐琦,另一位是西境的名醫白牽魂,言下之意是院子裡新的靠山,請之前受徐五元庇護的這些幫派放心。

  楊顏立著聽了一會兒,後來又請大師父和二師父說話,但兩人都神色傷痛,眼神呆呆的,沒說幾句話。

  這時候身旁小英忽然往後探頭:「齊老頭兒,你且慢,聖手張平日好去哪兒買藥材?

  」

  楊顏看去,那被叫住的老頭兒停下步子:「聖手張?今天早晨不是回老家去了嗎?」

  「啊?」楊顏和小英同時詫聲。

  「你們不知道?我今晨在院子外碰見他,背著藥箱,我說近兩天嗓子老不舒服,讓他給我抓副藥,他說不抓,要回老家了。」

  「他老家在哪兒?」楊顏道。

  小英呆呆道:「颺州呢。」

  楊顏一怔:「那跟我倒是老鄉一——他忘了我沒還他藥費呢!」

  「能欠聖手張錢,你也挺了不起。」小英淚痕還沒幹,忍不住露出來個笑,豎了豎大拇指,又皺起眉,「他有啥急事,連個招呼也沒打。」

  「他在城裡有什麼親友嗎?我把銀子還了去。」

  「沒有,謁天城裡跟他最熟的估計就我們了。」

  楊顏揉著手裡四粒碎銀,往牆外看了看,嘆口氣:「那我找他去吧。從這兒往颺州去就一條道,我熟。借我匹馬吧。」

  「楊少俠仁義。」小英牽了牽他,到後院的馬廄來,給他挑了一匹精神頭足的,「你先別急出城,聖手張平日其實在南三街上一家醫館坐班,門前牌匾上寫著杏林聖手」的那家。是近幾天要照看徐老頭傷勢,我們才把他請過來住。他許多東西都在哪兒,要走的話估計得去收拾。」

  「行。」

  「還有你銀子裝好,別跑丟了。」

  「嗯嗯。」

  楊顏扯了扯韁繩,馬慢慢轉向。其實他現在也不知道幹些什麼,腦子還沒有消化謁天城裡正發生的巨變,乾脆出門找點事情做。

  他牽著馬走出院門,身後韋蛟觀正在講那張新發的布告,他有個出人意料的提議,說

  院中小幫小派,分派之後只能居於邊緣,不若大家先把武經湊在一起,同成一幫,用一個名號報上去,這樣日後可以分得更好位置的武蓮————楊顏走得遠了,這聲音漸漸被牆隔在那邊。


  楊顏過了幾條街,找到那家醫館,走進去打問:「先生,聖手張在這兒嗎?」

  「哈?不是好幾天不來了嗎,去長河武館了,說是救個老英雄。」

  「我就從長河武館過來的。」

  「啥毛病啊非找他,過來瞧瞧,我也能給你看。」

  「不是看病,我就找他。他今天早晨說要回颺州,沒過來收拾東西嗎?」

  「誰說的,我還欠他半個月診金沒給呢,他肯走?」老郎中嗤一聲。

  楊顏怔了怔,有些覺得不對了。

  他這時候回想起聖手張在長河武館的屋子,裡面也是什麼都沒收拾的樣子,小爐子的火還燒著,上面分明還燉著湯藥的。但他剛剛沒注意。

  楊顏定定立了一會兒,轉身快步出門。

  從謁天城往颺州去肯定不能走著,聖手張走南闖北,估計駕輕就熟,要麼騎馬,要麼跟個商隊。楊顏騎馬出了城門,往南馳了一陣,並沒見到預期的身影。

  烈日當頭,他咬牙又追一陣兒,終於碰上個商隊,他滿懷期望地趕上去,打問了一下,車隊裡也並沒有此人。

  但有個車夫說見過他。

  「一個騎馬的郎中,挎著個大藥箱,慌裡慌張的。是吧。」車夫拿馬鞭回指,「那你早追過了。我在出城第二個路口見到的,他是奔小路去了。」

  「他說去颺州。」

  「颺州?不可能!那是往颺州的路嗎?」

  楊顏不及道謝,猛地擰轉馬頭,駿馬痛嘶一聲,即刻在真氣的強迫下重新飛馳起來。

  不多時楊顏瞧見了那條小徑,催著馬蹄馳進去,這時候他瞧見蹄印了,很新鮮,馳得也很急。

  這條蹄印延伸了七八里路,後面四里路已經完全偏離了小徑,往樹林、往荒野、往任何更隱秘的地方而去,直到一個河溝停了下來。

  臭氣熏天,謁天城的污水就從這裡淌出來,楊顏在這兒沒有看見馬,也沒有看見聖手張,地上有兩個人的腳印。

  楊顏立了一會兒,從樹上斬下一根長棍,往水底掏了一掏,挑上來了一具屍體。

  聖手張兩眼圓瞪,面色青紫,腐葉碎枝掛在面容和頭髮上,頸間的裂口已經被沖洗得

  發白。

  楊顏拄著長棍,低頭立著。半晌低聲道:「你他媽是不是傻啊,操。」

  這江湖郎中確實很慌亂,遇見危及生命的事情之後全沒了平日的油滑,昏招百出,那種慌張和恐懼從這具屍體上都還能看到。

  「留在武館裡不比這地方能活?自己給自己找拋屍的地方。」楊顏嘆口氣,蹲下來摘了摘他頭面上的髒物,拎著他後頸回到樹林裡,把他扔在了地上。

  他盯著這張前夜還笑嘻嘻的臉看了一會兒,低下頭,那四兩銀子都被手汗悟得濕嘰嘰的,一時也沒了主人。

  「我刀鞘最好還在你屋裡。」楊顏咕嘟一句,把這四兩銀子塞進他身上,然後把這具屍身扔回到馬臀上。

  他做完這件事,深深吸了口氣,翻身上馬,這時候昏昏的腦子忽然清醒了,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也想明白了。

  他朝著城中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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