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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 交臂(二)

2026-09-22 13:47:12 作者: 鸚鵡咬舌

  第979章 交臂(二)

  參與者有整座鎬京的禁軍。他們穿行在鎬京的街巷時,像一股股漆黑的鐵流。

  統領他們的人叫做梁固,三十三年前他跟在少年姬滿的身後向著北戎的王帳衝鋒,二十九年前他跟在青年姬滿的身後向南疆的大祭司衝鋒,二十五年前他跟在壯年姬滿的身後向著徐偃王的都城衝鋒。

  每一次他們都無往而不勝,雄才大略的英主會在他前面高高舉起敵首的頭顱。

  如今他親自擋在姬滿的長子身前,披上最好的甲冑,帶著最好的兵器,向著姬滿的宮殿發起衝鋒。

  靜默者有整個朝堂上的臣子。很多人都知道鎬京今夜在發生什麼,很多人都視而不見。

  他們聽從的是伯冏的號令。三十年前這位老臣和姬滿一同敲定《霽命》《呂刑》的每一個條目,是英主身邊不可多得的輔國之才,往後二十年裡他們君臣相得。如今他白髮蒼蒼了,在天子離開都城的六年裡,他和王子將整個國家管理得井井有條。

  「王不再適合做天子了。」他在密會中啞聲道。

  謀劃者有王子和井利。

  姬繄扈是天子最優秀的子嗣,在他眼裡父親一直是一個高大的、遙不可及的背影,每次見到這道背影的時候,他都是怯怯依偎在母親的腿邊。隨著他慢慢長大,眼中的這道背影變得癲狂而虛弱了,他意識到他不再是不可戰勝。

  井利是天下兵馬的統帥,曾經他是姬滿最信任的後盾,二十年來他沒再展現自己的堅如磐石的調度了,如今他頭髮已經花白,也有了許多子嗣,他們中有些人死在姬滿的手裡o

  

  今夜他沉默地看著這些鐵流在他的軍令下圍向那座宮城。

  忠於舊王的護衛們一個個倒下,大門被撞開,騎軍沖入了這座肅穆的宮殿。那些最強大、最忠於天子的七萃之士已經留在西方神山之上了,這座宮城不再固若金湯。

  姬滿拄著劍走出寢宮來,望見到的就是紛亂的血色和火焰。

  自少年時承位天子以來,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地方會變成這個樣子。

  這是歷代先王的寢居之地,它建在鎬京最高的中心,代表著獨一無二的天子位格,象徵著至高無上的權力,因為握著這份權力,他每天從百姓的仰視中和史官的筆下醒來,這是他的驕傲,也是他的尊嚴。

  如今被他的臣子和將士持著槍和劍踏進來,把幄帳和長階染上火與血。

  舊王的威權被拋棄了,他的尊嚴也一文不值。

  姬滿散發赤足,身上蜃龍造就的傷口仍在淌血。他不是沒有感覺到這一天的到來,他只是沒有力氣去管,或者也許他心裡不願意相信。

  他立在寢宮的門口,看著那些忠於他的臣子和戰士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他從中看到

  了一個黑瘦的身影。

  「謀父!」他踉蹌一步,失聲喊道。

  這臉色陰沉的老人此時怒目圓睜,他轉過頭來,回望姬滿,臉上淌下了兩行淚。

  「亂臣賊子!敢犯吾王天階!!」謀父猛地轉回頭去,怒吼道。

  他高高舉起笏板,向著叛軍的潮水沖了進去,一柄槍刺穿了他的身體,他倒在地上,又死死扯住馬腿,馬踏過了他,老瘦的軀幹像一塊破布被潮水捲入,就此淹沒了。

  姬滿無力地靠在寢宮門前的柱子上。

  一個個忠於他的臣子和戰士都為他死去,他是唯一活下來的那個。

  姬滿沒有任何反抗,既沒有調動忠於他的臣子,也沒有舉起他的劍。戰火的末尾,面對一張張熟悉而陌生的面孔,他的要求只有一樣,讓他活著去往西境。

  姬繄扈終於沒有殺死這道身影的決心和勇氣,參與謀反的臣子也少有人敢看他的眼睛,即便已經重傷垂死,依然沒人有把握接他一劍。

  這已是最好的結果,這道身影自始至終沒有展現出反抗的意志。鎬京對外宣稱了王的重傷,到了冬天,他們公布了王的死訊,但在秋天到來之前,姬滿就已經離開了這裡。

  最後一次離開這座寢宮,姬滿將衣冠穿戴整齊。

  不是朝服,也不是祭服,他穿上了赤紅的戎服。

  一身威武典雅的韋弁服,是他平定四方之後禮官們為他縫製的,皮革上繪著細金的紋路,製成之後,就再沒有機會登上戰場。如今他將它穿在身上,左腰懸五彩之玉,右腰懸長劍霽命,背負一條犀角裝飾的長弓。


  孤自一人,離開不再屬於他的都城,離開不再屬於他的國土,姬滿重新回到了這片夢魘般的西境。

  四千里的行走,堅韌的戎服也會磨損,餓食野果,渴飲雨水,鬚髮生長出來,姬滿就對著河水用劍割去。一路上遇上食人的妖獸,姬滿將它們變成一具具屍體,鮮血把戎服染成暗紅。

  終於他抵達了天山腳下,雪線之上和天相接的部分還是那樣遙遠而澄澈。他在風雪中花了六天爬到天山之頂,終於得以眺望記憶中遼闊的無牆之城和直入雲霄的神山。

  但一切都已經成為廢墟了。

  無牆之城像被踐踏的畫冊,房屋和城牆都倒塌破碎,混雜著屍體和土石,遙遙望去構成一種黑棕的底色,上面塗著一層淺淡的青,那是新生的草木。

  神山沒有倒塌,它只是要消失了,像黃昏時越來越淡的影子。

  姬滿走上這片廢墟,這裡沒有熱鬧的語聲,只有風聲和獸吼。再也看不到那張巧笑嫣兮的臉了。

  姬滿良久佇立,他鬍子拉碴,戎服殘破,已經走到自己人生的末尾。

  確實如她所說,西庭崩塌之後就沒有西庭,沒有人能夠成為西庭主,即便他用盡心機也不行。它要到四千年後才重立。

  四千年,多麼漫長的時間啊。

  四千年後,還能再見到你嗎?

  裴液在這個時候開始隱約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其實從姬滿和婁星守廝殺完開始,【燭微】的記錄就沒有那麼纖毫畢現了,一些幽微的心緒,偶爾的思索都被略過,只有重要的經歷可以詳細地看到。裴液不再那樣無法脫離地覺得自己就是姬滿本人。

  他沒有太多精力去分析,覺得也許是姬滿自那之後一直重傷的原因。可能當時姬滿本人的狀態遠比史書的記述中要差得多,很多時候他自己也昏沉朦朧,身體的殘弱也許是促使他變得焦躁的一大原因。

  而到了這個時候,由於【燭微】的記憶變得越來越淺,裴液已經隱隱能感知到自己的旁觀了,雖然還是若即若離。

  姬滿在正在崩解的西庭中見到了他的近衛們。

  八位御者,七位玉女,高奔戎,他們都還活著,七萃之士卻已經十不存一了。

  他們的身上都或多或少有了些變化,也許是鱗片,也許是長尾,也許是異瞳,高奔戎的身體變化得最為明顯,他山一樣的身軀變得更加高大了,宛如一頭小象。

  他半邊身子都生滿了堅韌的皮甲,五官變得銳利猙獰,瞳子成了黃色,連眼神都變了,深處帶著冷漠和欲望,姬滿第一眼幾乎沒有認出這張臉來。

  「王。」他低聲道,連呼吸都像隱隱的雷聲。

  侍者們都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姬滿知道了這是因為什麼。

  在見過神山上那些求仙之人的樣貌後,他禁止侍者和衛士們食用異獸的骨肉,不可以之煉丹來領悟武蓮。但守衛玄圃的任務太艱難了。

  一個又一個的同伴倒下,在眼前被撕裂吞噬,防線一次次地往後退,然後又被突破,他們實在矢盡援絕,也山窮水盡了。

  高奔戎是最奮勇、最能抵住妖獸衝鋒的人,每次搏殺,他的身軀立在最前面,就像一堵令人安心的城牆。

  他吞食那些血肉也最多,異獸煉成的丹藥令他通幽洞靈,幾乎已經觸及到緊貼著瑤池武蓮的那幾朵蓮花。

  姬滿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你怎麼一個人回來。」

  「我被周放逐了,鎬京已經有了新君。」

  「————我們殺回去,殺了那些篡逆之人!」

  「不必了,那不是我的敵人。」姬滿低啞道,仰望著那座神山,「我的敵人只有一個。」

  姬滿漠聲道:「我的西征,還沒有結束。」

  他提著劍走向神山的影子,侍者們跟在他後面。儘管周拋棄了他,這些人的心中仍然只有一位天子。

  之後姬滿做的事情裴液就看不懂了。

  瑤池的水將要流淌盡了,中央那朵武蓮行將枯萎,姬滿用命斬下了它,就像斬下一截樹枝。再也沒有神靈來阻攔他了,那些修仙之人都躺在地上苟延殘喘。

  枯萎的蓮瓣在命的劍柄下生長出來。

  姬滿輕輕撫著這柄劍,然後他重新來到【生生】的陣位上,它環繞在神山的腳下。裴液在這裡看到了【生生】的誕生。


  數年的孵化之後,它像一個新生命般破殼而出了,它無形無質,藉由十五柄劍為軀殼,它小蛇般遊蕩在空中,侍者們都發出驚嘆的讚頌。

  姬滿也久違地露出個微笑,然後他將【霽命】也投了進去。成為了這條劍蛇的頭。

  於是這條茫然遊蕩的小蛇就像忽然有了方向,它一頭扎進了地里。

  埋藏的青銅之陣於它仿佛河流,它在其中自由地遊動,不停地深入、深入,直到刺入一條玄圃的根須。

  冥冥之中,有什麼連結了起來,某條事鏈中的一環發生了變動。

  姬滿召回了這條劍蛇,【霽命】的劍柄下又生長出一些纖弱的觸鬚。

  他將劍分還給眾人,然後來到神山之後,開始鑄造一扇青銅的大門。

  裴液認得這扇門,幾千年後它依然佇立在群玉閣的背後,如今花費了這裡最後的青銅,它鑄成了,就孤伶伶地佇立在原地。

  姬滿提起霽命,在上面刻寫了八個字和自己的姓名。

  【許入禁出,玄圃無門】

  第一夜,什麼都沒有發生,妖獸依然狂躁地進攻著最後的駐地;

  第二夜,它們開始變少了;

  第三夜,剩下的人們開始注意到,沒有新的妖獸從叢林中湧出了。

  大量的妖獸聚集在某一個無法望見的邊緣,它們擁擠著、撞擊著,彼此撕咬,焦躁地嘶吼。

  姬滿沒有說話,他拄劍立在高處,陰冷地注視著這一切。侍者們注意到那些纖弱的觸手正在侵蝕他的身體。

  一夜之間,他幾乎形銷骨立。

  「王————」

  姬滿低下頭,支撐他的似乎只剩下冰冷的怒焰,他搖搖晃晃地邁開腿:「走吧。」

  「王,去哪裡。」

  「我的埋骨之地。」

  裴液看不懂這些,他既沒有足夠的陣道造詣,也弄不清【霽命】這柄劍。但可以看到的是,西庭的崩解並沒有停止,姬滿用某種超出人間的手段暫時堵塞了玄圃,但是並沒有影響西庭的趨勢。

  他保護了他的國民,代價是四千年後這些躁狂變異的妖獸將潮水般湧入一個叫做唐的國度。

  之後的記憶更加淺了,變得像斷斷續續的圖畫,而且色彩昏暗、殘破,這確實是姬滿生命的末尾了。

  一些在路上的訊息,一些叮叮噹噹的敲打,一閃而過的巨大青銅體————也許幾個月,也許幾年,總之這漫長的時間只折合成一點難辨的信息。

  裴液努力想從中找到一些關於方位的指示,但沒有,四千年前的地貌和現在完全不同,偶爾有些可以辨認的高山河流,也無法和現在的輿圖對上。

  但他還是推斷出了一點每一次那高高的天山出現在景象中,都是變得越來越小。

  這代表他們走的基本是一條直線。

  但是往東,還是往南呢?平面上可以有無數個方向。此時裴液從《周書》中脫身出來,還是難以揣摩。

  他又究竟走了多遠,停在哪裡?

  李神意在旁邊等著,裴液的頭腦正在慢慢清晰,然後他忽然捕捉到了一個畫面。

  那是高奔戎的臉。

  「我知道了。」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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