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紫氣東來。
霍雨浩站在宿舍樓後面的空地上，面朝東方，靈眸微亮。那抹紫色出現的時候，他的瞳孔輕輕跳動了一下，清涼的暖意順著眼眶流入腦海。紫極魔瞳。第一次修煉時的生澀感已經消退了大半，現在紫氣入眸的瞬間，他幾乎能感覺到靈眸在主動「吸」那股力量。
控鶴擒龍，鬼影迷蹤步，玄玉手，還有唐雅教他的幾套暗器手法。這四門絕學他都沒打算在短期內練出什麼名堂，只是按部就班地過一遍，把魂力在相關經脈中的運行路線再熟悉熟悉。
他現在的主要精力必須放在玄天功上。魂力等級是一切的基礎，沒有魂力，再多的技巧也發揮不出來。
霍雨浩已經給自己安排好時間了。每天清晨修煉紫極魔瞳，然後用一個時辰練習控鶴擒龍、鬼影迷蹤步和玄玉手，以及暗器。其餘時間除了吃飯，全部用來修煉玄天功。
魂力是一名魂師的基礎，他現在必須把更多時間用在修煉上。
練完唐門絕學回到宿舍，霍雨浩入定，催動玄天功。
魂力沿著改進過的路線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那些改過的節點已經變得順暢，魂力經過時不再有滯澀感。他正準備進入更深層的冥想狀態，眼前的視野忽然變成了一片白色。
天夢冰蠶的聲音從白色深處傳來，懶洋洋的，帶著一種沒睡夠的鼻音。
「嗯，這功法真不錯，挺適合你現在這狀況的。你們人類還真有本事啊！」
「天夢哥？」
聽到這個稱呼天夢冰蠶渾身一抖睡意都消散了幾分。「額，這麼突然怎麼叫我，怪彆扭的。」
「你本來就比我大，叫你聲哥很合理吧。」
「這也是。」天夢冰蠶的聲音懶洋洋的，「你修煉的那幾種能力都挺適合你。尤其是那個練眼的方法。我給你的四個技能都感受到了吧？經常練練，尤其是最後一個，跟你的練眼之法結合起來，效果應該不錯，也算是讓你有一個基礎的攻擊魂技了。」
「不用你說，我也一定努力修煉。」
「我困了，要睡一段時間。」天夢冰蠶的聲音低了下去，「你就按現在的路子修煉吧。等你突破到需要第二魂環的時候我自然會醒來。那時我賦予你的冰屬性武魂也應該可以融合主武魂了，會讓你出現質的飛躍。」
「我要找你還找得到麼？」
「如果你遇到不可抗的危險，我自然會幫你。只有你活著我才能活著啊。睡了。」
白光收斂，霍雨浩睜開眼。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他竟修煉了至少兩個時辰。肚子有點餓，考慮到自己正在長身體，霍雨浩決定中午吃好一點。
忍痛花了五銅幣大吃了一頓，走回宿舍樓，剛到門口，他就發現門是開著的。
他先是一驚，然後反應過來——應該是舍友到了。
他推門進去。屋子跟他早上離開時不一樣了。對面那張床上鋪好了被褥，枕頭旁邊放著幾本書，桌上多了一個水杯。人不在，大概是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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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雨浩沒太在意。他坐到自己的床上，盤膝準備繼續修煉。
沒過多一會兒，門被推開了。一個少年走了進來。
相貌清秀，皮膚白皙，一雙大眼睛很特別，是淡淡的粉藍色。利落的短髮也是同色，整個人乾淨得像是剛從水裡洗過的瓷器。確實是他見過最好看的同齡人。身高和年紀都跟他差不多。
但霍雨浩只看了一眼，就微微偏了偏頭。
那少年的喉結位置平滑，沒有突起。手腕纖細，骨節比同齡少年要窄。鎖骨在衣領下面露出一線，弧度柔和。盆骨的骨架也和男人不一樣。步態很穩，但落腳的重心偏後，是刻意壓著走的。
女的。
霍雨浩的靈眸在交界地百年征戰里辨認過無數偽裝。商人、刺客、逃兵、探子，什麼樣的都有。他一眼就能看出一個人身上哪些細節是藏不住的。
眼前這個少年——不，這個少女——藏得很好，但藏不住的東西終究是藏不住的。
他沒有揭穿。
少女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打量了霍雨浩幾眼。
「你就是這個宿舍的另一個？」
「嗯。」
少女又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從他瘦小的身形，到洗得發白的衣服，到放在桌上的那個最便宜的飯盆。那種打量毫無掩飾。
她繼續說那語氣裡帶著理所當然，「這宿舍以後有我的規矩。第一，不許隨便帶人回來。第二，不許在宿舍里光著身子。第三，晚上睡覺不許打呼嚕。第四，不要打擾我。第五，宿舍衛生歸你打掃，但不要動我的床鋪。」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是在通知霍雨浩，這些是他必須遵守的規則。然後她補了一句：「聽清楚了麼？」
霍雨浩看著她。
他沒有立刻生氣，他在想一件事。
這個叫王冬的少女，女扮男裝進了史萊克學院，住進了男生宿舍。
她大概很緊張。那五條規矩，每一條都在劃邊界。不許帶人回來，不許光著身子，不許打呼嚕。
她的規矩里有一條是「不許在宿舍中光著身子」。霍雨浩注意到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耳朵尖微微紅了一點，雖然很快就壓下去了。
她在用規矩把自己包起來，因為一旦被人發現她是女的，她就住不下去了。
雖然不知道促使她女扮男裝的目的是什麼，但霍雨浩還是生氣了。
他在公爵府被欺壓了十幾年，被人使喚、被人呼來喝去、被人叫「廢物」、被人踩在腳下。那些他都忍過來了。
後來在交界地，他也被人挑釁過。褪色者、流浪騎士、無名野狗，什麼樣的都有。那些他都不在乎。因為那些人對他無禮的時候，手裡是握著武器的，眼裡是有戰意的。
他們是戰士，霍雨浩尊重他們。
但面前這個少女不一樣。她手裡沒有武器，眼裡沒有戰意。她的傲慢沒有支撐，像是一個空殼子。她在用那些規矩來劃出邊界，但他的邊界底下什麼都沒有。
他憑什麼？
霍雨浩笑了。
氣笑的。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少女抬起眼睛，目光里多了一層冷意。「不聽我的，我就把你打出去。不信你就試試。」
霍雨浩站起來。
「試試就試試。」他說，「出去。」
少女看著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確實很好看，但她眼裡的輕蔑比方才更濃了一層。「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
「在問別人的名字之前，是不是應該先報上自己的？」
「我叫王冬。」
「我叫霍雨浩。」
王冬站起來，從他面前走過，肩膀幾乎擦著他的肩膀。「很好。我想，你這個名字很快就要在史萊克學院中消失了。」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霍雨浩一眼，「走吧，笨蛋。」
她率先轉身往外走。
霍雨浩雙拳攥緊，跟著她大步走了出去。
霍雨浩跟著王冬走出了宿舍樓。外面是一片寬闊的空地，鋪著青灰色的石板，四周種著幾棵修剪整齊的梧桐樹。午後的陽光從樹冠縫隙里落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王冬在空地上站定，轉過身，朝霍雨浩勾了勾手指。那個動作很輕佻，像是在喚一隻不聽話的貓。
霍雨浩沒有立刻上前。他先把右手按在腰間，解下白虎匕，連著刀鞘一起放在了旁邊的石階上。
「我今年十三，比你大兩歲。為了公平，我不用武魂，也不用武器。」
王冬愣了一下，然後那雙粉藍色的眼睛裡騰地燃起了怒意。「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讓你。」
「你——」王冬氣笑了，「對付你我連手都不用。」
他左腳腳尖在地面上一點，身體如箭矢般沖向霍雨浩，速度快，落點准，身形靈動。
他抬右腿，直接朝他當胸踏來。那條腿修長，比普通少年的腿要長出不少，抬起來的時候像一把拉滿的弓。
霍雨浩向右踏出一步，閃開王冬的踢腿。他閃開的同時沒有退，反而矮身欺近，右拳收在腰間，拳面朝前。
王冬顯然沒想到他閃開之後不退反進，踏出的右腳瞬間收回，再閃電般彈出，這一次是踢向他的脖子。
霍雨浩在王冬變招之前就已經矮身蹲下，右肩撞在王冬大腿下部。
但這一次他不是單純去撞，右拳從下方抄起，拳面砸在王冬大腿外側。不重，但准。王冬的右腿被頂起，普通人這一下必定失去重心，但王冬的右腿高高抬起過頭，立身一字馬，左腳依舊穩穩站在地上。
霍雨浩的肩頭感受到一陣柔軟和彈性。
他沒時間去想那個，身體前沖，右拳再起，直奔王冬腰側。
王冬的右腿和上身一起繼續向後仰，左腳彈起，踢向他的下巴。霍雨浩他側身，讓王冬的左腳從他耳邊擦過去，同時右拳從王冬小腿內側鑽進去，拳面擊在王冬膝蓋窩裡。
這一拳很輕，但打在了關節的縫隙上。王冬的左腿彎了一下，落地時沒站穩退了一步。
王冬怒了。整個人如風車般沖向霍雨浩，雙腿如兩道鋼鞭，狂風暴雨般的攻擊傾瀉而下。
霍雨浩反而平靜了下來，百年來在交界地磨出來的技巧——讀對手的重心，看肩部的微小轉動，聽呼吸的節奏變化。這些東西不需要魂力，不需要魂技，只需要眼睛和經驗。
王冬越打越心驚。王冬的速度和力量都遠超霍雨浩，可攻擊就是落不到實處。更讓王冬惱火的是，霍雨浩的拳頭不重，但每一拳都打在王冬發力的關節上。不疼，但很不舒服。王冬已經嘗試過假動作了，但霍雨浩的眼睛像是能看穿王冬的肌肉在動之前往哪偏。
王冬咬緊了牙。既然說了不用武魂、不用手，王冬就一定不會用。只是加緊攻勢。
霍雨浩確實有些撐不住了。
王冬的雙腿勢大力沉而且速度奇快，他全神貫注才能抗衡。但身體素質上的差距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明顯。
他的拳頭雖然打得准，但打上去越來越輕，而王冬的腿掃中他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他只是被腳掃中幾次，身上已經火辣辣地疼。
王冬一腿橫掃，霍雨浩雙臂格擋，被震得後退。
緊接著一腿豎劈，霍雨浩側閃，但慢了半拍，腿風擦過他的左肩，整個左臂麻了一瞬。
王冬抓住這個機會，右腿彈出，直取他胸口。霍雨浩來不及閃避，雙手下按，落葉格鬥術：發勁。
「啪——」
兩人同時被震開。霍雨浩退了三步，王冬也退了兩步。王冬的右腿落地時微微顫了一下。霍雨浩的左臂還在發麻，他活動了一下手腕，重新握拳。
王冬盯著他，胸口微微起伏。「你那些拳法，哪學的？」
「自己琢磨的。」
「騙誰呢。」王冬哼了一聲，但語氣里的輕蔑比之前少了一層，「再來。」
王冬再次衝上來，霍雨浩也毫不猶豫地迎上去。
兩人在梧桐樹下的空地上交錯、分開、再交錯。王冬的腿法凌厲，霍雨浩的拳法刁鑽。一個力量占優，一個經驗占優。
打到後來，兩個人都喘著粗氣，動作都慢了下來，但誰也沒有停手。
王冬一腿高掃，霍雨浩低頭躲過，欺身近前。
王冬收腿不及，霍雨浩已經貼到了王冬身前。他右拳虛晃，王冬下意識抬手格擋，但霍雨浩的拳沒有打出去。他矮身下潛，雙臂從外側箍住王冬的腰，肩膀頂住王冬的小腹，整個人往上一挺。王冬單腿站立不穩，被這一頂掀得向後倒去。
霍雨浩沒有停。他跟著撲上去，雙腿彈起纏在王冬腰間，雙臂緊緊抱住王冬的手臂，將王冬死死鎖在地上。王冬的腿無法發力，被霍雨浩的腿鎖住了腰，手臂也被抱著。
王冬大腦一片空白，然後劇烈掙扎。但霍雨浩連吃奶的力氣都用出來了，更是連自己被盧恩熊熊抱的經驗都使出來了。王冬在不動用武魂的情況下想要掙脫並不容易。兩人的臉相隔不過一寸，呼吸可聞。
霍雨浩一邊劇烈喘息一邊低吼：「服不服？」
「服你個大頭鬼，放開我。」王冬大怒，用力掙扎。
「輸了不認麼？剛才我要是用刀，你已經死了。」
王冬一呆。反抗力減弱了。是啊，剛才被撲倒的那一瞬間，如果霍雨浩手裡有刀，王冬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
「我輸了，你趕快起來。」王冬怒聲道，眼中儘是不服氣與恨恨之意。
霍雨浩沒有立刻放開王冬。
他低頭看著王冬，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他聞到了王冬身上很淡的清新香氣。他早就知道王冬是女的。
但此刻王冬被鎖在身下，掙扎時腰腹的觸感柔軟而有彈性，和他之前肩頭頂住王冬大腿時感覺到的一樣。
「你先前所說的五條，我並不是不能做到。」霍雨浩的聲音低了下來，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不是因為你的威脅。是出於對室友的尊重。我知道你的實力在我之上。如果使用武魂，我肯定不是你的對手。但是你記住。如果你再敢侮辱我，就算被你打死，我也至少會從你身上咬下一塊肉。」
他看著王冬的眼睛。那雙粉藍色的瞳孔里，恨意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恐。對手的實力分明比他弱得多，可在氣勢上，王冬已經完全落於下風。
霍雨浩緩緩放開王冬，站起身，面對著王冬後退幾步，然後才轉身向宿舍走去。
王冬在地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緩步向宿舍走。走到門口時，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你確實是輸了。不只是打鬥輸了，連心都輸了。」
「為什麼？」王冬猛地扭頭看向老人，一臉不甘，「我分明比他強大。如果我想要對付他，他根本連我的邊都沾不到。他憑什麼贏我？」
老人指指自己心臟的位置。「就憑這裡。他有一顆無畏之心，而你沒有。視死如歸併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
王冬呆了呆。片刻後，王冬向老者深深一躬。「老爺爺，謝謝您的點醒。」
王冬大步走進宿舍。霍雨浩已經坐在木板床上冥想了。王冬想說什麼，終究還是忍住了，哼了一聲，把自己的床鋪鋪好。裘皮褥子，柔軟的棉被，柜子里塞滿了行李，桌上擺了不少東西。王冬懶得再收拾，賭氣似的拉過被子蒙頭就睡。
接下來的兩天，兩人誰也沒理誰。各干各的事。
令王冬驚訝的是，除了吃飯以外，霍雨浩幾乎每時每刻都處於修煉狀態。王冬能隱約感受到霍雨浩的魂力強度。可越是有感覺，王冬越覺得不可思議。
就憑他的實力，居然贏過我？
但王冬還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每到晚上，月亮從窗戶外面照進來的時候，霍雨浩會停下來。
然後他會把右手無名指上那枚黑色戒指轉一轉，低頭看著戒面。月光落在上面的時候，戒面會泛出一絲極淡的藍色。
然後霍雨浩會笑。
那個笑容讓王冬覺得很古怪。
霍雨浩平時不怎麼笑，尤其是面對自己時，白天修煉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吃飯的時候也只是安安靜靜地嚼。
但一到晚上，月光照進來，他摸著那枚戒指的時候，嘴角就會彎起來。弧度不大，但確實是在笑。很輕，很暖，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王冬說不上來那種笑到底哪裡不對勁，但就是不對勁。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坐在木板床上，對著一枚戒指笑成那樣。像是在想什麼人。又像是在聽什麼人說話。
王冬有一次忍不住多看了幾眼。月光下霍雨浩的側臉很安靜，眼底那層淡金色的光芒在笑的時候會變得很柔和，整個人比白天要松下來不少。那種松，讓王冬覺得他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但霍雨浩一句話也沒有。他只是坐在那裡，摸著戒指，偶爾嘴唇會動一下，像是在說什麼。聲音太小了，王冬聽不見。
王冬覺得瘮得慌。
有一晚，王冬終於沒忍住，在被子裡悶聲問了一句：「你那戒指什麼來頭？」
霍雨浩的動作停了一拍。他偏頭看了王冬一眼，然後把手收進被子裡，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沒什麼。」
「沒什麼你天天摸它？」
「習慣了。」
王冬哼了一聲。「怪人。」
霍雨浩沒有回話。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他的後背上。王冬看不見他的表情，但隱約覺得他的肩膀比方才鬆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