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世界，不可知之地，立著一個草廬。
廬前林北端著一盞粗陶茶碗，整個人窩在躺椅里，翹著二郎腿，分外悠閒。
山風拂過，吹得檐下掛著的幾串干辣椒輕輕晃蕩。他眯著眼，望著遠處層疊的雲海，心裡頭說不出的舒坦。
他前世不過是睡了一覺，再睜眼就到了這兒。
沒有車禍，沒有雷劈，甚至沒有什麼金光閃過——就是睡著睡著，人沒了。
再醒來，天地都換了模樣。
好在老天待他不薄。
到這兒沒多久，他就憑空多了一個弟弟，叫作「道「。
說是弟弟，其實兩人長得並不相像，性格更是天差地別。
最主要的是這位弟弟頗有家資。
草廬雖簡，內里陳設卻件件不凡，吃穿用度從不短缺。
有了這麼個弟弟撐著，林北自然不必再像前世那樣當牛馬。
閒來無事，他就抄些前世記得的話本小說，給道看著也是給自己解悶。
今天正好抄完了《西遊記》最後一回。
他放下茶碗，側頭看向一旁同樣躺在躺椅上的道。
道的手裡捧著厚厚一沓手抄稿紙，正聚精會神地翻到末頁。
林北也不催，就那麼靜靜等著。
半晌後，道合上稿紙，眉頭微微皺起。
「怎麼說呢？」
林北來了精神，坐直了些：「怎麼了？「
道把稿紙擱在胸前，砸吧著嘴，慢慢道：「好看是好看。「
「就是這故事……還有這結尾。「
「彆扭。「
「不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說是西遊，最後倒成了三界過家家。「
林北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身子往前傾了傾：「道，你也看出來了？「
「我當初看的時候就是這感覺。「
他伸手一拍躺椅扶手，語氣裡帶著幾分積鬱已久的不平：「說是取經西行，其實就是天庭、道門、靈山三方坐下來分蛋糕。誰贏誰輸，從一開始就定好了。有背景有跟腳的，不是得了功德就是成了正果。沒背景沒靠山的，不是成了坐騎就是被打死。」
「有權有勢的吃肉喝湯，沒權沒勢的上桌成菜。「
道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點頭。
「是如此！」
「而且不止如此。「林北見道聽進去了，索性把茶碗往旁邊一擱，來了談興，「這裡面的道道還多著呢。「
道眼睛一亮：「說說。」
林北清了清嗓子，坐正了身子，像是要開講一堂課。
「咳咳——那我就給你說道說道。「
「首先，銷贓平帳。「
他伸出手指，一一數著：「你看那蟠桃園，你看那兜率宮，你再看那地府。一個猴子，再怎麼能嚯嚯，還能連吃帶拿，把那麼多東西毀個乾淨？那些帳，總得有人來填吧？誰填的，不言而喻。「
道沒有接話，但眉頭擰得更緊了些。
林北繼續道：「其次，排除異己，互通有無。「
「就拿西行那四個人來說。「
「孫悟空，天生石猴，天地靈根。」
「那是正兒八經的妖族天驕，大聖之資。」
「可惜女媧娘娘性子淡，補天之後極少露面，沒人替他撐腰。」
「結果呢？」
「鍋是他背，罪是他受。」
「蟠桃和靈丹沒吃上幾口，反倒被壓在五指山下五百年。」
「不止如此，連天地靈根都被人抽走了。」
「最後還得歸順靈山，做個鬥戰聖佛，才能不被繼續惦記，你說這叫什麼事？」
道聽得一言不發，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稿紙邊角。
林北沒停，聲音里多了幾分感慨：「再說豬八戒。堂堂天蓬元帥，十萬天河水軍總教頭，說貶就貶，直接投成了豬胎。」
「為啥？」
「因為不站隊。」
「不站隊也就罷了，還和嫦娥不清不楚。」
「嫦娥是誰的人？王母的。」
「玉帝想集權，王母就是制衡他的對手之一。你一個玉帝手下的人，跟對手手下的人牽扯不清——不收拾你收拾誰？「
「還有沙僧。」
林北搖了搖頭。
「那就更苦了。」
「純純的無妄之災，玉帝和王母權力鬥爭的犧牲品，殃及池魚里的那條魚。」
「就因為打碎一個琉璃盞——放在凡人家裡不過是個照亮的油燈——就被貶去流沙河，日日夜夜受萬箭穿心之苦。」
「這也叫罪？」
「最後說小白龍。「林北的聲音低了些。
「那是真的慘，燭龍不顯，龍族本就式微，還得鎮守四海海眼，本就不想也沒精力摻和西遊這檔子事。」
「可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有人設局讓小白龍打碎了玉帝的御賜寶物。」
「龍族不入西遊大劫？那就看著小白龍上剮龍台。真龍本就稀少，為保小白龍一條命，龍族不想入局也得入。「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沉重了幾分：
「涇河龍王就是最好的例子。看不慣，想反抗一下，結果直接被天庭借魏徵之手斬了。」
「堂堂真龍之屬，兢兢業業幾百年，就因為一場沒按時下的雨，人頭落地。」
「而天庭那些神仙的坐騎呢？下凡吃人都沒人管。你說冤不冤？「
草廬前一時安靜下來。
風過松梢，發出細細的聲響。
道的眉頭越皺越緊，手裡的稿紙被他捏出了褶痕。
「這西遊，不對。」
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很篤定。
「不能這麼搞。「
林北一邊點頭一邊搖頭：
「是不對。可這西遊大劫背後站著的是聖人，是天道。對不對，能不能這麼搞，又豈是一般人說了算的。「
他說完，又往躺椅上一靠，語氣鬆懈下來：「再說了，這《西遊記》也只是我聽過的話本故事，又不是真的。你何必較真，徒惹自己心裡不痛快。」
「要不下次我給你抄《金瓶梅》，那個得勁，你一定喜歡。「
道顯然沒聽進去後半句。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稿紙，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種林北從未見過的認真。
「大哥。「
「假如說，要是讓你來主持西遊大劫。「
「你想怎麼搞？「
「怎麼搞，才能公平公正？「
林北一愣。
他看著道的眼睛，忽然意識到這個問題不是隨便問的。
說實話，他以前還真想過這個問題。只是想得有些離經叛道，有些與眾不同，後來覺得不過是閒來無事的胡思亂想，想過也就忘了。
此刻被道這麼一問，那個被擱置許久的念頭重新翻湧上來，在心裡頭滾了幾滾。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慣常的、帶著幾分促狹的笑意——那是樂子人特有的表情。
「我的想法嗎？「
他緩緩開口。
「搞什么九九八十一難，那太俗，太老套。」
「再怎麼演，都是歷劫成仙的那一套。」
「讓我來，那肯定是搞一場——三界好聲音。「
道的眼中閃過一抹光亮：「什麼是三界好聲音？「
見道當真感興趣，林北也來了勁。他直接從躺椅上坐起來，擼起袖子，連說帶比劃地解釋。
「三界好聲音嘛，簡單。」
「不管人、神、妖、鬼，凡是西遊歷劫之人，全都上台來給我唱歌比賽。」
「三界有情眾生，統統可以投票打分。」
「唱得好的，有故事的，感情真的，得分就高——直接立地成仙。「
他越說越順，聲音也高了幾分：「這樣一來，管你什麼背景什麼修為，三界眾生覺得好的，才是真的好。誰也別想靠後台走捷徑。「
……
隨著林北一句接一句地講著，道的眼睛越來越亮。
還不等林北徹底說完，道忽然伸手，一把將他從躺椅上拽了起來。
「好好好！「
「三界好聲音妙啊！「
「三界好聲音得搞啊！「
道攥著林北的胳膊，臉上難得露出幾分笑意，語氣里滿是痛快。
「大哥說的沒錯。」
「都這個時代了，誰還搞傳統西遊歷劫那一套。「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整了整衣袍。
神情一肅。
「現在——我以天道的名義宣布。「
「你，林北。「
「就是西遊主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