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開始進入了第二周。
艾倫發起的這場雙線絞殺,其效果比最樂觀的推演還要顯著。
恐慌,是最好的營銷工具。
那些平日裡對價格毫不在意的貴婦人們,開始仔細審視起了自己食品櫃裡的每一個罐頭。
她們的私人醫生和家庭教師,也紛紛引用報紙上的觀點,向她們灌輸著鉛中毒對家庭成員,尤其是對繼承人們的可怕危害。
一時間所有採用傳統鉛焊工藝的罐頭,無論品牌多麼響亮,來自多麼遙遠的歐洲,都被打上了不安全的標籤。
而威廉士食品公司那個醒目的盾牌標誌,則成了「安全」、「健康」和「高品質」的代名詞。
蒂爾福德商行的辦公室里,查爾斯·蒂爾福德先生正和艾倫交流,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難以抑制的興奮。
「難以置信,威廉士!簡直是商業史上的奇蹟!」
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刺耳。
「我商場裡的金標系列已經完全賣斷貨了,你昨天送來的一千罐,今天上午就只剩下不到一百個。
我的客人們現在已經開始為你的罐頭進行預定了你知道嗎,預定!這在我的商行里,是只有法國頂級酒莊的新酒才有的待遇!」
「這只能證明,紐約的消費者,擁有最智慧的判斷力,蒂爾福德先生。」
艾倫挑了挑眉頭,嘴角也勾出笑容。
「他們確實很智慧,但也確實很……焦慮。」蒂爾福德大笑道。
「你成功地讓他們相信,多花一美元買到的不是燉牛肉,而是一份安心。我現在需要你把我們合同里的供貨量再翻一倍!價格不是問題。」
「我會儘量滿足您的需求。」
辦公室里,凱薩琳向他遞上了另一份報告。
「先生,這是鮑厄里區最新的銷售數據。」
「我們的紅標系列,在經歷了最初的短暫下滑後,銷量已經開始強勁反彈。那篇關於鉛中毒的文章,影響力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大。很多原先圖便宜的市民,現在也開始擔心家人的健康,他們寧願多花一點錢,來購買我們印有盾牌標誌的產品。」
「那麼克羅夫特呢?還有我們的『鐵人』?」艾倫問道。
「這正是最精彩的部分,先生。」凱薩琳的眼中,閃爍著敬畏的光芒。
「蓋博先生傳來消息,克羅夫特在三天前再次降價了。他的罐頭降到了二十美分,而我們的『鐵人燉肉』,也降到了十九美分。」
她翻開了另一頁帳本。
「按照十九美分的價格,我們每賣出一罐鐵人,大約會虧損半分錢。上周,我們在鐵人這個項目上,總共的戰略性虧損,是三十二美元。」
「三十二美元……」艾倫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微笑。
「用三十二美元,就拖住了一個競爭對手全部的精力,並且擾亂了整個低端市場的價格體系。這筆買賣很划算。」
「是的,先生。」凱薩琳點點頭,「而且,真正的絞殺,才剛剛開始。蓋博先生說,克羅夫特已經快要瘋了。他完全不明白,這個憑空冒出來的『鐵人燉肉』,為什麼能像有無限金錢一樣,陪他進行這種自殺式的價格戰。」
「他還不知道吧,他的噩夢,遠不止於此。」艾倫的目光,轉向了窗外。
他看向了紐約最貧窮,也最混亂的區域——五點區。
下午,凱薩琳換上了一身樸素的衣服,帶著幾名工廠安保,踏入了那片連警察都不願意涉足的混亂之地。
她按照艾倫的指示,找到了那家為克羅夫特供應廉價鐵罐的小作坊。
作坊的主人是一個名叫芬恩的,瘦骨嶙峋的愛爾蘭人。
他看著眼前這位氣質不凡的女士,眼神里充滿了警惕。
「小姐,您找誰?這裡可不是您該來的地方。」
「我找你,芬恩先生。」凱薩琳將一個信封,放在了芬恩那張滿是鐵鏽和油污的桌子上。
「我代表我的僱主,來和您談一筆生意。」
芬恩打開信封,裡面是五十美元的現金。
「我的僱主,」凱薩琳平靜地說道,「希望能在接下來的三個月里,買下你這家作坊全部的產能。你生產的所有罐頭,無論好壞,他都全要了。價格,比你現在賣給克羅夫特先生的價格,高兩成。」
芬恩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全……全要了?還加兩成價?」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凱薩琳點點頭,「不過,我們有一個條件。這份合同,需要絕對保密。你不能向任何人,尤其是克羅夫特先生,透露我的僱主是誰。如果他來問你,你就告訴他,你接到了一個來自費城的大訂單,分不出貨給他了。」
「可是……克羅夫特是我的老主顧……」芬恩有些猶豫。
凱薩琳沒有說話,只是又從手袋裡,拿出了另一個信封,放在了桌上。
裡面,同樣是五十美元的現金。
「這是定金。現在簽合同,它就是你的了。」凱薩琳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情。
「芬恩先生,我的僱主讓我轉告您一句話:聰明人,總是在船沉沒之前,就找到新的、更結實的船。克羅夫特先生的船,已經開始漏水了。」
芬恩看著桌上那一百美元的現金,又想了想最近克羅夫特那越來越焦躁的臉色和越來越少的訂單,他不再有任何猶豫。
「我簽!」
當凱薩琳帶著那份簽署好的合同,回到工廠時,艾倫正在辦公室里,和老爹比爾,品嘗著一杯慶祝的威士忌。
「艾倫,你真是個魔鬼!」比爾的臉上,滿是幸災樂禍的笑容。
「我今天派人去那幾個批發商那裡打探消息。你猜怎麼著?克羅夫特像條瘋狗一樣,想從他們那裡高價買肉。
但因為我們之前把周邊的貨源都掃光了,批發商手裡的存貨也不多。他們趁機把價格,又抬高了一成!克羅夫特氣得差點把他們的桌子給掀了!」
「很好。」艾倫為比爾滿上酒,「他現在售價在崩盤,成本在飆升。很快他就會發現,他連裝自己那堆垃圾的鐵盒子,都買不到了。」
「先生……」凱薩琳站在門口,她的心情有些複雜。
「我們這麼做,是不是……太殘忍了?這等於,是斷了他所有的生路。」
艾倫放下酒杯,看著自己這位善良的助手。
「凱薩琳,」他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你記住,在商業的世界裡,沒有殘忍,只有生死。對競爭對手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我們今天不把他清除出場,明天,他就有可能緩過氣來,用更卑劣的手段,來對付我們。」
「而且克羅夫特,並不是一個值得同情的對手。聽蓋博先生說已經有顧客,因為吃了他的劣質罐頭而生病了。
他在用民眾的健康來換取自己微薄的利潤。
這種人,他的破產對於這個市場,對於那些貧苦的消費者來說,是一件好事。我們做的不是毀滅,而是『淨化』。」
這番冷酷的,充滿了社會達爾文主義色彩的論調,讓凱薩琳無言以對。
她知道,自己永遠也無法像老闆這樣,用如此宏觀而抽離的視角,來看待商業的競爭。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並執行他所有的命令。
絞索,已經徹底收緊。售價、成本、口碑、包裝……克羅夫特賴以生存的每一根支柱,都在艾倫的設計下,被一根根地,無情地抽離。
他的商業生命,已經進入了最後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