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先鋒公司正式更名的一個月後,艾倫位於東河沿岸總公司的廠區內,一間原先用來存放備用零件的寬大庫房,被徹底清空並粉刷一新。
裡面沒有擺放豪華的會議長桌,只有三塊巨大的移動黑板,幾張樸素的工作檯,以及分別從康乃狄克州和布魯克林送來的「展品」一根因金屬疲勞而斷裂的步槍彈簧,和一瓶因為純度不穩而報廢的棕色「碘甘油」。
這裡,就是威廉士中央實驗室的第一次非正式集會地點。艾倫選擇這個地方的用意很明顯,這裡沒有客套只有問題。
當身材高大、神情嚴謹的卡爾·貝克爾走進這裡時,阿里斯·索恩博士早已等候多時。
這位化學家正拿著一個放大鏡,痴迷地研究著那根彈簧的斷口,試圖從微觀層面理解它的脆弱。
凱薩琳為兩人做了簡單的介紹,他們只是禮節性地點了點頭,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屬於不同領域天才的審慎和疏離。
上午十點整,里斯·格里菲斯在弗蘭克的陪同下,最後一個抵達。這位英國冶金學家的臉上,依舊帶著那種與生俱來的傲慢,他掃了一眼房間裡的另外兩位「專家」,然後徑直走到了艾倫面前。
「威廉士先生,」他開門見山,「你把我從惠特尼維爾叫來紐約是有什麼事嗎?弗蘭克和我正在為新研究室的爐子設計圖紙。」
「格里菲斯,先別急。」艾倫示意他看向另外兩位,「因為你的爐子裡將要煉出的鋼材,最終需要由貝克爾先生設計的機器來加工。而你們兩人製造出的所有東西,都離不開索恩博士在化學層面上的深刻洞見。」
艾倫沒有發表長篇大論的演說。他只是拿起那根斷裂的彈簧,輕輕地放在了房間中央的工作檯上。
「先生們,」他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這是威廉士中央實驗室第一次聚會,今天的第一個議題弗蘭克,你先說說情況。」
弗蘭克將先鋒公司在過去幾周里,幾十次失敗的試驗過程和數據,簡明扼要地進行了說明。
格里菲斯聽完,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我早就說過,問題在於你們的鋼材。用這種滿是雜質的劣質鐵料,就算上帝親自來揮舞鍛錘,也造不出合格的彈簧。」
「我並不同意。」索恩博士忽然開口,他扶了扶眼鏡,用學者的嚴謹語氣反駁,「斷口的微觀結構顯示,除了材料本身的缺陷,熱處理過程中的氧化反應也極為嚴重。這並不僅僅是一個冶金問題,更是一個化學問題。你們的淬火介質是什麼?水?還是油?它的純度如何?」
「我們用的是最好的鯨油。」
「最好的鯨油,在高溫下依然會分解出複雜的有機物,污染鋼材的表層。」索恩博士回應道。
卡爾·貝克爾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他也走上前來拿起那根彈簧。
「兩位說的都有道理。但我也看到了另一個問題。」
他指著彈簧的斷裂處,「這個位置是應力最集中的點。或許,在材料和化學問題解決之前,我們可以通過改變彈簧的幾何構造,比如採用漸進式的圈徑設計,來更均勻地分散壓力。這是一個機械工程問題。」
冶金學,化學,機械工程。
三位天才,從各自最擅長的領域,對同一個問題給出了三種截然不同的解讀。
他們彼此對視,眼神中都帶著一絲不服輸的堅持。房間裡的氣氛,開始變得緊張而充滿了智力碰撞的火花。
這正是艾倫想要看到的。
「先生們,你們都非常正確。」艾倫的聲音適時地響起,打破了僵局,「這也正是我把各位聚集在這裡的原因。」
他走到工作檯前,看著三人。
「我需要的不是三個各自為戰的專家,而是一個能將你們三種『語言』融會貫通的團隊。」
艾倫將目光看向那名驕傲的天才。
「格里菲斯,我需要你為貝克爾先生,定義出『完美鋼材』的所有物理參數。
貝克爾先生再將索恩博士的化學構想變成可以運轉的機械實物。而索恩博士為你的『火焰藝術』提供最精準的化學配方。」
停頓了一會兒,艾倫看向三名各自領域的天才。
「各位,你們的工作是相互關聯,密不可分的。中央實驗室成立的兩個核心項目組。『普羅米修斯計劃』由格里菲斯負責,弗蘭克擔任你的副手,目標是先鋒公司的武器研發。『赫爾墨斯計劃』由索恩博士和貝克爾先生共同負責,目標是安布雷拉公司的生產流程革新,但在研究上可以相互合作。」
「我知道這很困難。」艾倫繼續道,「天才之間的合作,有時比戰爭本身還要複雜。所以,我建議可以先從午餐開始。」
沒有給他們繼續爭論的機會,艾倫示意凱薩琳打開了旁邊一扇小門。
門後,是一間布置簡潔的餐廳,艾倫的私人廚師早已準備好了熱氣騰騰的午餐。
餐桌上的氣氛,比工作檯前要緩和許多。
艾倫巧妙地引導著話題,從紐約最近上演的歌劇,談到歐洲最新的政治局勢。格里菲斯驚訝地發現,這位美國老闆對英國政治的了解甚至超過自己;而貝克爾則發現,艾倫竟然能和他討論柏林的城市管道系統設計。
在美食和輕鬆的交談中,三位專家之間的戒備和隔閡在慢慢消融。
他們開始發現,對方雖然在專業領域上與自己不同,但那種對知識的渴求和對未知的探索欲,卻是共通的。
午餐後,當他們再次回到工作檯前時,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貝克爾首先開口,他對索恩博士說道,「如果你的『連續流反應』系統,需要一種能耐受強酸的管道,不一定需要格里菲斯先生研究出新合金。我聽說,紐約的玻璃工匠已經能吹制出相當堅固的玻璃管道。」
索恩博士眼睛一亮,「一個很好的思路!玻璃在化學上是惰性的,完全可以避免金屬污染!」
「但是玻璃很脆,如何解決管道連接處的密封和壓力問題?」格里菲斯立刻指出了其中的工程學難題。
「或許我們可以設計一種,帶有柔性襯墊的法蘭結構……」貝克爾拿起炭筆,立刻在黑板上畫起了草圖。
索恩博士和格里菲斯也圍了上去,三人用三種不同的語言,激烈地討論著,黑板上很快就寫滿了各種複雜的公式、化學式和機械結構圖。
艾倫和凱薩琳悄悄地退到了房間的角落。
「我之前還很擔心,艾倫。」凱薩琳輕聲說,「他們都是那麼驕傲的人。」
「驕傲源於孤獨,凱薩琳。」
艾倫看著那三個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身影,「當他們發現自己不再是孤軍奮戰時,驕傲就會變成自信。」
他看著那塊寫滿了智慧火花的黑板,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個房間裡的東西,比我們銀行金庫里所有的黃金加起來,還要寶貴。」
他摟著凱薩琳的腰,走出了這間有些寒冷的庫房,回到了溫暖的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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