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格雷戈將手中的扳手扔在地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哐當聲。
隨後便便轉身走人。
艾倫對著海耶斯遞了個眼色，示意他留在原地，然後獨自一人跟上了麥格雷戈的腳步。
他們走在船廠那片泥濘而混亂的土地上。空氣中瀰漫著海水的鹹味、煤焦油的刺鼻味和潮濕木材混合的氣息。腳下是散落的鉚釘、鋼板邊角料和廢棄的纜繩。這裡的一切，都散發著一種正在創造，卻又瀕臨衰敗的矛盾氣息。
麥格雷戈一言不發，他帶領艾倫登上了那艘靜靜地趴在船台上尚未完工的淺水炮艇。站在這艘鋼鐵巨獸的甲板上，一種獨特的力量感撲面而來。
「看到那傾斜的裝甲板了嗎？」麥格雷戈終於開口，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驕傲，像是在介紹自己最優秀的孩子。
「那是為了讓南方的那些滑膛炮彈滑開，而不是硬碰硬。現在的海軍設計師，腦子裡裝的都是些愚蠢的垂直裝甲，他們根本不懂實戰。」
之後他又指著船體兩側的突出結構。
「還有這裡，蒸汽明輪被完全內置，外面有半英寸厚的鋼板保護。它可以讓這艘船，在只有三英尺深的淺水裡航行，能鑽進任何一條該死的南方小河溝里去，而不用擔心被岸上的火力打壞動力。」
艾倫沒有對這些設計本身發表評論，自己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他只是俯下身，仔細地觀察著甲板與船體連接處的一排鉚釘。
「麥格雷戈先生，」艾倫開口，問出了一個讓對方意想不到的問題，「這些裝甲板的鉚接工藝很特別。你們是用蒸汽錘還是水力錘？這能保證每一顆鉚釘的壓力都均勻嗎？」
麥格雷戈愣了一下，他審視地看著艾倫，「……我們用的是我自己設計的一台小型水力鉚接機。壓力比蒸汽錘更穩定。」
「很好的想法。」艾倫點點頭，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船體內部，那台尚未安裝完畢的蒸汽機鍋爐上，「鍋爐的鋼板，你們是從哪裡採購的？巴爾的摩還是費城？他們的供貨穩定嗎？」
這個問題刺到了麥格雷戈的痛處。
他臉色有些不好看，生硬地回答道：「不穩定，就像紐約的天氣一樣。有時候他們送來的鋼板厚度，甚至連圖紙要求的一半都達不到。那些該死的供應商，他們只關心磅重和美元，從不關心一條船的死活。」
「我理解。」艾倫的回應讓麥格雷戈感到意外，「我的食品工廠也曾遇到過類似的問題。罐頭的鐵皮厚薄不一，導致封口時次品率很高。」
之後艾倫沒有再問，而是開始和麥格雷戈討論起了另一個，看似完全不相關的話題——工廠的物料管理和供應鏈品控。
談論著如何設立原料檢驗標準，如何與供應商簽訂帶有懲罰性條款的長期合同，如何通過優化流程來減少不必要的損耗。
他說的每一點，都是麥格雷戈正在面臨，卻又不知如何解決的經營難題。
漸漸地，麥格雷戈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不再是一個驕傲的、向外行炫耀作品的主人。而艾倫，也不再是一個好奇前來參觀的客人。
兩人變成了一個經驗豐富的工廠主，和一個才華橫溢但經營不善的工程師，在船台之上，用最樸實的工業語言，進行著一場關於效率與成本的交流。
當他們走下炮艇時，麥格雷戈那充滿敵意的眼神，已經基本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敬佩和困惑的情緒。
他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或許真的和他之前見過的那些華爾街商人不太一樣。
他們回到了麥格雷戈那間堆滿了圖紙、煙味嗆人的簡陋辦公室。
「你看完了，威廉士先生。」麥格雷戈頹然地坐回他那張破舊的椅子上，「它是一艘好船，但它被那些該死的放債人，困死在了這裡。現在，你可以說出你的來意了，我可不相信什麼好奇之類的話。當然，如果你是來提什麼收購方案的話那就請回吧。我不會把我的心血賣出去的。」
「我不是來向你提收購方案的，麥格雷戈先生。」艾倫坐在椅子上說道。
麥格雷戈反問：「那你是來做什麼？？」
「我是來告訴你，」艾倫雙眼盯著對方，「從昨天下午開始，你最大的債權人已經換了，湯姆。」
一直沉默地等在門外的湯姆·海耶斯走了進來。
他將一份蓋有費城律師事務所火漆印的法律文件，輕輕地放在了麥格雷戈的桌上。
那是一份債權轉讓協議。
麥格雷戈皺著眉頭拿起了文件。然後看到那家來自費城的私人信貸公司，已經將他以整個船廠和海軍合同為抵押的總計四萬美元的全部債務，都轉讓給了一家他從未聽過的公司。
「愛國者投資公司。」
「這是湯姆的成果。」艾倫緩緩解釋道，「我們買下了你的抵押債務。所以，麥格雷戈先生，從法律的意義上來說，我現在有權按照價值收走你的船廠和設計圖紙，以及你那份未完成的海軍合同。」
麥格雷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是抽掉了所有力氣般，癱軟在椅子上。
憤怒和羞辱，但更多的是一種無能為力的絕望。
「但是，」艾倫的聲音再次響起，將他從絕望的深淵中拉了回來，「我對收走你的船廠不感興趣，並且對你的才華更感興趣。」
「聽聽我的意見如何？我不行駛大股東權益。」
「但是作為交換，」艾倫繼續道，「愛國者投資公司，將獲得大西洋蒸汽動力工廠百分之七十的股份。」
「同時，威廉士帝國銀行，將為船廠提供一筆總額為五萬美元的低利息運營貸款。讓你去支付供應商的帳單，僱傭更多的工人，讓船塢重新響起錘聲。」
「你，將繼續擔任這家工廠的總裁和總設計師，擁有完全的運營自主權。我只有一個要求。」
艾倫看著臉色微微好轉的麥格雷戈，繼續說著，「那就是把船造出來為我賺回投資。」
麥格雷戈有些不可思議，對方居然沒有趁著這個機會將他的船務拿走，而是還給他留下百分之三十股份。
麥格雷戈看著艾倫，他那雙總是燃燒著怒火的眼睛裡浮現出了說不清的神色。
許久之後，他沙啞地開口。
「我……我已經沒有選擇，不是嗎？」
「你永遠都有選擇，麥格雷戈先生。」艾倫微笑道，「只不過，聰明的選擇通常只有一個。」
麥格雷戈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仿佛吐出了半生的驕傲與疲憊。
他拿起桌上的筆，在一份凱薩琳早已擬好的股權轉讓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威廉士先生……」他放下筆，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艾倫，「有人說過你像個魔鬼嗎。」
艾倫笑了。
「當然，也歡迎你加入魔鬼的陣營，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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