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的清晨。
在第五大道以東,一間隱藏在菸草店二樓、毫不起眼的辦公室里,弗林正站在窗前。
這個房間是他的指揮中心之一,牆上,許多寫著人名和地點的便條,彼此之間用紅色的細線連接,構成複雜而致命的關係網。
「老闆很生氣。」
弗林對房間陰影處,那個沉默的下屬說話。
「老闆不是很在乎那些關於屠殺的謊言,因為那是生意。但針對奧布萊恩小姐的髒水,那是侮辱。」
「我查了。」
陰影里的下屬,代號『幽靈』的男人是弗林最得力的情報分析師。
「所有源頭都指向了《紐約世界報》的主編,馬丁·斯萊文。這個人野心很大,一直想搞個大新聞。但他應該沒有膽量,也沒有理由主動去招惹老闆。」
「他背後有人。」
弗林摸著下巴,陳述著一個事實。
「我派人去印刷廠那邊打聽了。」幽靈繼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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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萊文最近出手闊綽,結清了所有拖欠的紙張和油墨帳單。他還雇了幾個新的撰稿人,專門負責寫那些……花邊新聞。」
「錢。」弗林抓住了線索。
「找到給他錢的人。斯萊文這種人不會為了理想而戰,只會為了金錢下跪。去查他的銀行帳戶,查所有和他有過接觸的可疑資金來源。我要知道,那筆錢是從哪個金庫里流出來的。」
「明白。」
「還有那些小報。」弗林補充道,「它們就像逐臭的蒼蠅。找到第一個刊登這則消息的源頭。是哪個記者寫的?他在哪個酒館裡聽到的風聲?把那個酒館和那個多嘴的風聲,都給我挖出來。」
「老闆要一個名字。」
弗林轉過身,他那雙在黑暗中顯得異常明亮的眼睛,落在了幽靈的身上。
「我必須儘快把這個名字,放在老闆的桌子上。」
幽靈點了點頭,沒有多問,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
弗林重新轉向窗外。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尋找一個誹謗者那麼簡單。內布拉斯加的血案,和這場針對凱薩琳·奧布萊恩的輿論攻擊,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發。
這絕不是巧合。
有人在下一盤大棋。
而他的任務,就是在這盤棋的棋手落子之前,看穿他的意圖,然後……折斷他的手指。
……
與此同時,在華爾街,約翰·克雷恩的辦公室里。
這位聯合太平洋鐵路的承包商,在經歷了整整一夜的煎熬後,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看著那幾份惡意中傷凱薩琳·奧布萊恩的下流小報,他的手因為恐懼而劇烈地顫抖著。
「他們……他們以為這是我乾的。」
他對著首席秘書本森,發出了如同夢囈般的呻吟。
「威廉士現在肯定以為,是我在背後策劃了這一切。那個屠殺的新聞,還有……還有這些。」
他指著那些關於凱薩琳的報導,臉上血色盡失。並且意識到,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退路了。
董事會讓他去找威廉士尋求原諒,可是現在又出現這種情況。
還有摩根那個該死的混蛋。之前那番去政府坦白的建議,現在看來,簡直就是把他往火坑裡推的最後一掌。
一旦他去了,就等於默認了自己和這一切都有關。
到時候,威廉士的報復,和聯合太平洋董事會那無情的切割會同時到來。
他不能去找政府,甚至不能再相信摩根。
唯一能找的,只有艾倫·威廉士本人。
「本森,備車。」
克雷恩猛地站起身,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最後孤注一擲的瘋狂。
「先生,您要去哪?」
「去帝國銀行。」克雷恩的聲音嘶啞,「我要親自去見威廉士先生。」
「可是……先生,在這個時候?」
本森內心一喜,他本來就會勸克雷恩前去,現在對方自己想去更好不過,不過表面上他還是一副大驚失色的樣子。
「他……他會見您嗎?這太危險了。」
「不去才是死路一條。」
克雷恩抓起自己的大衣和手杖,很是急躁。
「我必須當面告訴他。這一切都不是我做的。內布拉斯加的衝突,是杜蘭特那個蠢貨的自作主張。這些報紙上的髒水,更是與我無關。」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我還要告訴他,真正想讓他和聯合太平洋開戰,想把他拖下水的……是另一個人。是那個坐在銀行辦公室里的約翰·皮爾龐特·摩根。」
克雷恩要出賣摩根。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換取威廉士原諒的籌碼。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歪斜的領結,試圖找回一絲體面,「本森,你立刻給帝國銀行那邊發一份緊急信函。就說我有天大的事情必須當面見威廉士先生。我現在就出發,請他務必等我。」
……
五點區,那間充斥著死亡與絕望氣息的閣樓里。
西莫斯·奧馬利也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他的妻子瑪麗,已經帶著兩個孩子,在黎明前,被鮑恩派來的一個沉默寡言的女人,帶走了。
她們去了哪裡,西莫斯沒有問。他只是將那個裝滿了一千美元現金的信封,塞進了瑪麗的懷裡,然後在兩個孩子的額頭上,留下了他最後的一個吻。
現在,閣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坐在那張冰冷的草墊上,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手中那把沉重的左輪手槍。
這是一把嶄新的柯爾特海軍型,六發子彈已經整齊地填入了彈巢。
他那雙因為肺病而凹陷的眼睛裡,沒有了昨夜的掙扎和恐懼,只剩下一種近乎於麻木的平靜。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咳出的血,越來越多。
與其在某個無人問津的角落裡,像條野狗一樣痛苦地死去,不如……用這最後一口氣,為自己的妻兒,換一個光明的未來。
一萬美元,一座瑞士的農場。他的孩子將會在乾淨的空氣里長大,會上學成為體面人。
這個念頭像一團火焰,在他那即將熄滅的生命中燃燒著。
至於他即將要做的事……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張被揉皺的小報,上面是奧布萊恩小姐被惡意中傷的標題。
「這是正義。」
他在心裡這樣對自己說著,就像那位鮑恩先生說的那樣。是去懲罰惡棍。
一個試圖用謊言,來玷污他們愛爾蘭人驕傲的惡棍。
隨即又從懷裡掏出了那份鮑恩讓他「親筆」寫下的遺書。
他看不懂上面那些複雜的詞句,只是按照鮑恩的指示,在最後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西莫斯·奧馬利。
他將這份「遺書」小心地折好,放進了貼胸的口袋裡。然後,他拿起了那張印著約翰·克雷恩照片的行程單。
「目標:約翰·克雷恩。出行路線:上午十一點左右,會華爾街辦公室,經百老匯大道前往帝國銀行大樓。」
西莫斯看了一眼牆上那個早已停擺的掛鍾。
時間……快到了。
他緩緩地站起身,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劇痛。將那把冰冷的左輪手槍插進了腰後,用那件寬大的破舊外套遮住。
西莫斯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他生活了十年的閣樓。
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向了那條通往百老匯大道的街道。
走向了那場,早已被精心安排好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