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風卷著冰冷的雨水,穿過曼哈頓縱橫交錯的街道。
然而,在五點區的心臟地帶,兩棟由紅磚和花崗岩建成的嶄新建築——威廉士孤兒院和威廉士學校,卻將寒冷與絕望牢牢地擋在了牆外。
今天,艾倫推掉了與銀行家和政客的會面。
換上了一身保暖的粗花呢西裝,在瓊斯和弗林的幾名便衣手下的陪同下,乘坐一輛普通的租賃馬車,來到了這片他命運開始的地方。
他此行是想親眼看一看,他種下的那些希望的種子,是否真的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生根發芽了。
當艾倫走進威廉士學校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門時,一股混合了新木材、石灰、熱湯和知識的暖流撲面而來。
與門外那片骯髒、混亂、充斥著絕望與酒精氣味的街道相比,這裡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
走廊里乾淨得能倒映出煤氣燈的光芒,牆壁被刷成了明亮的米白色。
在瓊斯的引導下,他悄悄地站在了一間一年級教室的後門窗戶旁。
教室里,三十幾個孩子正坐得筆直。
他們都穿著乾淨統一的藍色棉布校服,臉和手也都洗得乾乾淨淨。
放在幾個月前,他們中的大多數,還是在街頭巷尾搶奪腐爛水果、滿身污垢的野孩子。
一位由教會派來的女教師,安娜貝拉小姐,正站在黑板前,用清脆的聲音領著孩子們朗讀著拼寫課本。
「B-O-O-K,Book,書本。」
「B-O-O-K,Book……」
孩子們的聲音參差不齊,帶著濃重的愛爾蘭口音,但卻充滿了力量。
艾倫的目光,落在了坐在窗邊的一個小男孩身上。
那是利亞姆·謝默斯。
他坐得筆直,小小的眉頭因為過度專注而緊鎖著。
握著石筆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正一筆一划地,在自己的石板上,笨拙地模仿著黑板上的那個單詞。
艾倫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
他沒有打擾,只是示意瓊斯悄悄地退出了走廊。
「瓊斯。」他低聲問道,「孩子們的午餐,能保證嗎?」
「當然能,老闆。」瓊斯的回答充滿了自豪。
「中央廚房那邊,我讓沙利文親自盯著。每天早上五點開始熬湯。用的是我們屠宰場最新鮮的牛骨和蔬菜。麵包也是食品廠當天烤的。我向您保證,孩子們在這裡吃的,比華爾街那些銀行家辦公室里的午餐還要營養。」
「很好。」艾倫點點頭。
「告訴沙利文,這件事上成本沒有上限。我只有一個要求,必須讓這些孩子,在長身體的時候吃飽,吃好。」
「明白。」
……
穿過庭院,他們來到了隔壁的孤兒院。
這裡的氣氛比學校更安靜,也更……像一個家。
瑪格麗特修女早已在門口等候。她那張總是很平靜的臉上,此刻也帶著一絲見到資助人時的激動。
「威廉士先生。」她行了一個屈膝禮,「歡迎您回家。孩子們……他們一直在盼著您來。」
「是我該感謝您,修女。」艾倫握住她的手。
「您為他們所做的一切,上帝都會看在眼裡。」
他們走進孤兒院溫暖明亮的大廳。這裡沒有教室的嚴肅,取而代之的是幾張鋪著毯子的小桌子。
幾個年紀更小的孩子,正圍坐在一起,聽一位修女講著《聖經》里的故事。
艾倫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很快,他找到了那個身影。
在靠近壁爐的一個角落裡,芬恩,那個曾經用碎酒瓶對著瓊斯的倔強男孩,此刻正坐在一張小書桌前。
他沒有在讀書,而是在……修理東西。
那是一台老舊的座鐘。
芬恩正用一把小小的螺絲刀,和一雙與他年齡不符異常沉穩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些細小的齒輪和彈簧,一個個地拆解、清洗、再重新組裝。
他的妹妹布里奇特,則安靜地坐在他腳邊的小凳子上,用彩色的毛線編織著什麼。
「他很有天賦。」
瑪格麗特修女順著艾倫的目光看去,低聲說道。
「他對機械有一種近乎於本能的直覺。孤兒院裡所有壞掉的鎖、搖晃的椅子,都是他修好的。前幾天,他甚至還幫廚房,修好了那台壞掉的絞肉機。」
艾倫看著那個專注的男孩,緩緩的走了過去。
芬恩感覺到了有人靠近,他警惕地抬起頭,當他看到是艾倫時,那雙帶著幾分桀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
他猛地站起身,手裡的工具掉在了地上。
「威……威廉士先生。」
他緊張地搓著手上那洗不掉的機油。
「不用緊張,孩子。」
艾倫溫和地笑了笑,他蹲下身,撿起了那把掉落的螺絲刀,遞還給他。
「我能看看嗎?」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被拆解開來的精密零件。
芬恩愣了一下,然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這裡的……擒縱叉磨損得太厲害了。」
芬恩一旦談起他熟悉的東西,緊張感就消失了。
「我試著用馬口鐵皮重新打磨了一個,但硬度還是不夠。它總是會滑脫。」
艾倫拿起那片被打磨得異常光滑的馬口鐵皮。
看著芬恩那雙布滿了細小傷口,卻異常靈巧的手,沉默了片刻。
「你做得很好,芬恩。」他開口說道。
「比我認識的很多鐘錶匠都要好。但是,你的材料用錯了。」
他轉向弗羅斯特。
「愛德華,記下來。明天讓人送一套……真正的瑞士制表工具,和一些備用的彈簧鋼片過來送給芬恩。」
「是,老闆。」
芬恩不敢置信地看著艾倫。
「先生……您是說……給我的?」
「當然。」艾倫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個優秀的工匠,必須有趁手的工具。我期待著,能在這座孤兒院裡,聽到這台座鐘重新響起的那一天。」
他又看向那個一直安靜地坐在旁邊、睜著一雙好奇大眼睛的小女孩,布里奇特。
「還有你,小甜心。」他微笑道,「天氣冷了。我讓凱薩琳為你們送一批新的羊毛毯和冬衣過來,好嗎?」
布里奇特害羞地往哥哥身後縮了縮,但還是小聲地,說了一句:「謝謝您,先生。」
……
離開學校和孤兒院時,天色已經接近傍晚。
瓊斯走在艾倫身邊,低聲匯報。
「老闆,按照您的吩咐,我們的人也對周邊社區幾戶……您特別提到過的家庭,進行了走訪。」
「怎麼樣?」
「情況和您預料的差不多。」
瓊斯的聲音有些沉重。
「派屈克·弗拉納根和麥可·麥奎爾,那兩位意外銷毀了遺書的警察。他們都住在租金最便宜的公寓裡,家裡人口很多,全靠他們那點微薄的薪水過活。弗拉納根的母親,還常年臥病在床,需要昂貴的藥品。」
「還有那個海關的文員,蒂莫西·芬恩。」瓊斯繼續道。
「他是個誠實的人,但也好賭。欠了酒館一筆不小的債。他之所以敢站出來提供線索,除了對您的崇敬,也是……被那筆一萬美元的懸賞金逼急了。」
艾倫點點頭,這些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愛德華。」他轉向弗羅斯特。
「在,老闆。」
「以威廉士慈善基金會的名義設立一個『聯邦公職人員特殊困難補助金』。
第一批補助名單,就把弗拉納根和麥奎爾的名字放進去。
理由是『表彰他們為維護社區秩序做出的傑出貢獻』。金額……每人五百美元。
另外,讓安布雷拉公司,負責弗拉納根母親所有的後續醫療和藥品費用,全部免費。」
「至於蒂莫西·芬恩……」艾倫沉思了片刻。
「他提供的線索,價值遠不止一萬美元。但直接給他現金,只會害了他。」
「這樣。」艾倫做出了決定。
「弗林不是已經把他保護起來了嗎?讓坦普頓行長出面,先替他還清所有的賭債。然後,在帝國銀行里,給他安排一個……不需要接觸現金的檔案室管理員的職位。薪水照發。
告訴他,那筆懸賞金,將以年金的方式,分十年支付給他。前提是,他必須戒掉賭博,並且管好自己的嘴巴。」
「是,老闆。」
弗羅斯特飛快地記錄著。他知道,老闆這不僅僅是在報恩。
也是在用一種更聰明的方式,將這些關鍵的「證人」更牢固地綁在自己這艘大船上。
「走吧。」
艾倫最後看了一眼那兩棟在暮色中,已經亮起了溫暖燈火的建築。
「老闆,」瓊斯忍不住問道,「您為他們做了這麼多……值得嗎?」
艾倫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那些在窗戶後一閃而過,孩子們的模糊身影。
「值得嗎?」他輕聲重複著。
「瓊斯,我們今天看到的每一個人,利亞姆、芬恩、弗拉納根、芬恩,他們都是種子。」
「今天播下的不僅僅是食物和藥品。」
「還有忠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