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北風從哈德遜河口倒灌入紐約市。
而在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費城總站,威廉·科爾曼最後一次巡視了他負責的那段鐵軌。
他用靴子尖踢了踢冰冷的枕木,又蹲下身,用那雙布滿了老繭的手,仔細地檢查著一段接縫處的鉚釘。
他在這裡工作了十五年。
熟悉每一根枕木在不同季節發出的呻吟,以及鐵軌在重壓下那細微的金屬疲勞。
他曾是J·埃德加·湯姆森手下最不受歡迎的總工程師,因為他總是拒絕那些「足夠好」的材料,堅持要求使用那些成本過高的優質鋼材。
為此與湯姆森爭吵過無數次。
現在湯姆森走了。
他的老同事,亞歷山大·卡薩特接管了公司,成為了總經理。
然而,科爾曼卻選擇在此時離開。
「威廉。」
卡薩特親自來為他送行,臉上帶著惋惜。
「你真的決定了?留在費城,我們可以一起做一番大事。威廉士主席已經批准了我的提案,我們將更換掉主幹線上所有不合格的鐵軌。」
科爾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他是一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身材高瘦,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硬的粗布工裝,鬍鬚修理得一絲不苟。
「亞歷克斯,你更換的是鐵軌。而我想去建造那座能鍛造出未來的熔爐。」
卡薩特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你見過主席了?」
「是的。」科爾曼點點頭,「上周。在紐約。」
「主席的想法太過了。」卡薩特說道,「想用幾家公司去對抗整個國家的舊秩序。」
「不。你錯了,亞歷山大。」
科爾曼看著遠處那條延伸向西方的鐵路線。「主席的想法沒錯,他只是看穿了這層鐵鏽之下的未來。」
他拎起了自己那個簡單的行李箱。
「而我想去親手把它造出來。」
……
兩天後,紐約,威廉士帝國銀行大樓頂層。
艾倫·威廉士的書房裡,威廉·科爾曼第一次,以萊克斯鋼鐵公司總裁的身份站在這裡。
他依舊穿著那身簡單的工裝,與周圍那由紅木家具、波斯地毯和法國油畫構築的奢華環境格格不入。
「歡迎你,科爾曼。」
艾倫從巨大的辦公桌後站起身,主動伸出手。
沒有因為對方的著裝而有絲毫的輕視,反而眼中充滿了讚許。
「威廉士先生。」
科爾曼與他握了握手。
他沒坐下,而是直接走到了那張攤開著阿巴拉契亞山區礦脈圖的桌子前。
「我看過格里菲斯先生的報告。」
他開門見山,沒有絲毫寒暄。
「礦石的品位很高,焦煤的質量近乎完美。但是,這沒有解決那個『最後十五英里』的問題。」
「米勒正在解決這個問題。」艾倫回答。
「他的人正在修復那些廢棄的窄軌。很快,第一批礦石就會被運出來。」
「窄軌鐵路?用騾馬拖拽?」科爾曼皺起了眉頭。
「先生,那只能叫運輸樣品。一座真正的鋼鐵廠,每天需要吞吐的是上千噸的礦石和煤炭。這種運輸方式,連維持一座高爐的體溫都不夠。」
「我同意。」
艾倫點點頭,他對科爾曼這種直指要害的風格非常滿意。
「所以,在里夫斯先生和貝克爾主席,從政治上打通那條標準軌支線之前,我們不能在賓夕法尼亞建廠。那會讓我們受制於人。」
「那在哪裡建?」科爾曼問道。
「跟我來。」
艾倫沒有在地圖上指點,而是拿起大衣,帶著科爾曼和弗羅斯特,走出了辦公室。
……
一個小時後,一艘小型的蒸汽渡輪,載著三人,穿過薄冰覆蓋的基爾凡庫爾水道,抵達了新澤西州海岸,一片靠近紐瓦克灣的廣闊鹽鹼地。
寒冷的海風在這裡肆無忌憚地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草。
遠處,是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的鐵軌主幹線,模糊地延伸向南方。
「這裡。」
艾倫站在一片空曠的土地上,對著那片荒蕪說道。
科爾曼愣住了。
他看著這片除了泥土和蘆葦之外一無所有的地方,眼中充滿了困惑。
「先生,這裡……什麼都沒有。」
「不,科爾曼。」
「這裡擁有一切。」
他指著東面那片寬闊的水道。
「這裡是深水港,足以停靠麥格雷戈先生未來建造的萬噸級遠洋貨輪。我們的礦石可以用最便宜的水運,從賓夕法尼亞的港口運抵這裡。煉出的鋼材,未來也可以從這裡直接裝船運往歐洲。」
他又指向西面那條模糊的鐵路線。
「那裡是賓夕法尼亞鐵路和中央鐵路的交匯處。我們煉出的鐵軌,可以在一天之內,就鋪設到卡薩特先生需要它的任何一個地方。」
艾倫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這片荒野,「而這片土地足夠廣闊和便宜。能容納下你所有的夢想。高爐、轉爐、焦化廠、軋鋼廠……一座能容納一萬名工人的鋼鐵城市。一個,完全屬於我們自己的工業心臟。」
科爾曼跟隨者艾倫的語言,開始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飛速地勾勒著藍圖。
他仿佛看到了高爐的火焰,看到了鐵水奔流的河道,看到了那連接著礦山與海洋的鋼鐵動脈。
也終於明白,艾倫為什麼會選擇他。
「我需要一個團隊。」
許久後,科爾曼開口。雙眼中此刻也燃起了一團火。
「當然,我會給你一個團隊。」艾倫立刻打了個響指回答,「或者說,給你組建一個團隊的權力。」
「我需要錢。」
「沒有問題。」艾倫掀起了眉頭看著他。
「萊克斯鋼鐵公司的第一筆啟動資金,一百萬美元。由帝國銀行和愛國者投資公司共同注入。這筆錢不用於購買土地,土地將由我的私人家族基金買下,再租賃給公司。」
「這一百萬美元,」艾倫的語氣變得鄭重,「只用於兩件事,那就是規劃和人。」
「我不懂冶金。」科爾曼坦誠地說道。
「我只懂得如何使用鋼,如何判斷鋼的好壞。所以需要一個能和我對話的天才。」
「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艾倫笑了。
「里斯·格里菲斯。先鋒公司的首席冶金學家。一個驕傲的英國人。他或許能創造出這個世界上還不存在的合金。」
「還需要最好的工程師。」
「那就去歐洲找。」
艾倫揮手回答,言語中充斥著魄力。
「科爾曼,你的第一個任務不是在這片土地上挖土。而是拿著支票立刻動身去歐洲。」
「去英國的謝菲爾德,普魯士的埃森,法國的勒克勒佐。」
「去拜訪那些古老的鋼鐵家族,去挖角那些最頂尖的高爐設計師和軋鋼廠總管。」
「告訴他們。」艾倫看著科爾曼。
「萊克斯鋼鐵公司,將為他們提供他們無法拒絕的薪水,以及一個,能讓他們親手建造全世界最先進鋼鐵廠的機會。」
「我不要一座賓夕法尼亞工廠的複製品,科爾曼。」
「我要你利用格里菲斯的技術和歐洲的經驗,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為我建造一座屬於未來的熔爐。」
「一座能在未來二十年裡,定義這個國家鋼鐵標準的熔爐。」
威廉·科爾曼看著眼前這個比他年輕近二十歲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如同火焰般燃燒的野心和藍圖。
或許,自己離開費城的決定,是他這輩子最正確的一次。
「老闆。」
「看來您要的不是一座工廠,而是一場革命。」
「那麼,」他那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請允許我,成為您這場革命的總建築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