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格蘭,謝菲爾德。
這裡是世界鋼鐵工業的聖地,空氣中飄浮著金屬腥味的微顆粒,落在行人的大衣上,留下一層洗不掉的灰黑。
威廉·科爾曼站在維多利亞車站的月台上,提著一個簡單的皮質手提箱,裡面裝著三本關於橋樑結構力學和高爐設計類書籍。
「科爾曼先生。」
一個穿著體面的年輕人快步迎了上來。
他是帝國銀行倫敦辦事處的初級職員,奉坦普頓行長之命,前來協助這位來自紐約的重要人物。
「馬車已經備好了,先生。我為您在皇家酒店預訂了套房。」
「換掉吧。」科爾曼開口。
「給我找一個能聽到工廠汽笛聲的旅館就好,越近越好。」
「呃……是,先生。」
年輕的職員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眼前這位,不是那種喜歡在倫敦西區享受下午茶的高管。
……
當晚,在一家位於工廠區邊緣的小旅館裡,科爾曼攤開了他的地圖。
一張標註著城中大大小小几十家鋼鐵廠和鍛造廠分布的工業地圖。
他的手指,最終落在了城東最大的一片廠區上。
「菲斯利 & 布朗聯合工廠」。
科爾曼對著身旁同樣一臉困惑的銀行職員說道。
「格里菲斯先生說,如果設菲爾德有誰能真正理解『普羅米修斯合金』的價值,那個人一定在菲斯利工廠。他叫亞瑟·詹寧斯。」
「詹寧斯?」
職員努力地回憶著他收集到的資料。
「先生,菲斯利工廠的管理層里似乎沒有這個名字。」
「他不是管理層。」
科爾曼從一疊文件中抽出一張紙。
「他是一號高爐的總爐長,或許是一個懷才不遇的天才。」
這張紙,是里斯·格里菲斯在科爾曼出發前,親手交給他的。
上面列著十幾個名字,遍布英國和普魯士。
而亞瑟·詹寧斯,是名單上的第一個。
「格里菲斯說,三年前詹寧斯向工廠董事會提交了一份關於『蓄熱式火焰爐』的改造方案。聲稱那種設計能將熔煉溫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並且能節省百分之三十的燃料。」
「結果呢?」
「結果,」科爾曼的嘴角掀起不屑。
「菲斯利工廠的董事們,認為他是個瘋子。駁回了提案,並且取消了他本該獲得的晉升。」
「那麼您今晚要去拜訪他?」
「不。」科爾曼搖搖頭。
「天才,有天才的驕傲。直接去他家拜訪,比爾會以為我是又一個來偷盜他圖紙的騙子。我們要去他最常去的地方。」
……
晚上九點,工匠之臂酒館。
這裡是菲斯利工廠高級工匠和爐長們下工後,唯一會光顧的地方。
酒館裡煙霧繚繞,地板上撒滿了木屑和啤酒沫。空氣中混合著汗水、劣質啤酒和一種屬於男人的疲憊喧囂。
亞瑟·詹寧斯獨自一人坐在角落的陰影里。他看起來四十多歲,身材高大,但背脊卻因為常年的高溫勞作而有些佝僂。
他正用他那雙被火焰和鐵水熏得粗糙無比的大手,在面前一張皺巴巴的餐巾紙上,飛快地畫著一些複雜的結構圖,嘴裡還念念有詞。
科爾曼端著兩杯最好的蘇格蘭威士忌,徑直走了過去,坐在了他的對面。
詹寧斯被打斷了思路,他不悅地抬起頭,那雙因為長期注視爐火而顯得有些發紅的眼睛裡,充滿了警惕。
「我不認識你,朋友。」
「威廉·科爾曼。」
科爾曼將一杯酒推了過去,「來自紐約,萊克斯鋼鐵公司的總裁。」
「紐約?」詹寧斯的警惕更深了。
「又一個美國佬。你們來這裡是想買我們的鐵軌,還是又想來偷我們的技術?」
「很遺憾都不是,我是來讀您的論文的。」
詹寧斯愣住了。
「『關於利用廢氣對空氣與煤氣進行雙重預熱的可行性分析』。」科爾曼準確地說出了那篇三年前只在一家小型工程學期刊上發表過的論文名字,「我讀了三遍。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構想。」
詹寧斯看著眼前這個美國人,「你讀過?」
「我不僅讀過。」
科爾曼從自己的手提箱裡,拿出了他那本工程筆記,翻到了其中一頁。
上面竟然也是一幅關於蓄熱室和換向閥的草圖,雖然更粗糙,但核心理念卻驚人地一致。
「我曾經也想過類似的設計。」科爾曼說道。
「但你的計算更完美,特別是關于格子磚如何最大化熱交換效率的部分。你解決了困擾我很久的問題。」
詹寧斯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感覺自己像是遇到了一個失散多年的知己。
「那些……那些蠢貨。」
他抓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他們根本不明白,只看得到眼前的成本。卻不知道更高的溫度意味著一種全新的鋼。一種更純淨、更強大的鋼。」
「不,或許他們知道,但是為了為了新技術卻拋棄現有的對他們而言並不划算。」
科爾曼看著他,認真的說著。
「所以我來邀請您,去把它造出來。」
「什麼?」
「我的老闆,艾倫·威廉士先生。」
「他給了我一百萬美元和一片位於新澤西州、俯瞰著大西洋的廣闊土地。」
「科爾曼看著詹寧斯那雙不敢置信的眼睛,「他讓我去建造一座屬於未來的熔爐,所以需要你這種人才。」
「我需要一個真正懂得火焰和未來的人。我需要你,亞瑟·詹寧斯。」
「可我只是個爐長。」
詹寧斯被這個從天而降的提議砸得有些發懵。
科爾曼糾正他,「在這裡是。但在萊克斯鋼鐵公司,你將是整個『開放式平爐』項目的首席工程師。」
科爾曼拋出了最後的籌碼。
「公司給你現在薪水的三倍。而且還負責將你和家人用頭等艙的船票安全地送到紐約。公司在那裡,為你準備好了一棟帶花園的房子。你將擁有自己的實驗室,和一支由你親自挑選的團隊。」
「而我只有一個要求。」
科爾曼身體前傾,整個人帶著一種壓迫感。
「把你的東西,在美利堅的土地上給我變成現實。」
詹寧斯呆呆地看著科爾曼,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張畫滿了夢想,卻被威士忌浸濕了的餐巾紙。
「為什麼……為什麼是我?」他問道。
科爾曼站起身,將一張帝國銀行的名片和一小袋金幣放在了桌上。
「因為老闆和我都相信。只有那些敢於夢想著改變世界的人,才配得上真正地擁有它。」
他戴上帽子,走向門口。
「我後天一早要去普魯士的埃森。」科爾曼沒有回頭,「我會在利物浦停留一天。詹寧斯先生,我希望能在開往紐約的下一班船上看到你和你的家人。」
酒館裡的喧囂依舊。
但亞瑟·詹寧斯只是坐在那裡,看著桌上的那袋金幣,又看了看那張名片陷入了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