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澤西州，紐瓦克灣。
威廉·科爾曼站在二號軋鋼車間的懸空走廊上。
腳下的鐵格柵傳來陣陣顫動，那是一台兩千馬力的蒸汽機正在驅動飛輪時發出的脈搏。
「哈斯……」
科爾曼不得不提高聲音，甚至是用吼的，才能蓋過下方那種金屬撕裂金屬的巨響。
「這一批鋼軌的冷卻速度是不是太快了？我看表面的氧化層顏色不對。」
哈斯此刻正趴在欄杆上，手裡拿著一塊懷表和一本沾滿油污的筆記本。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下方那條通紅的生產線。
「不，科爾曼。『萊克斯二號鋼』的含錳量比一號鋼高了百分之零點五。這種鋼需要更快的淬火，否則晶體結構會變粗。」
他收起懷表，轉身看著科爾曼。
「相信我。這種鋼軌，哪怕鋪在西伯利亞的凍土上，被五十噸的火車頭碾過也不會崩裂。」
科爾曼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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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不懂冶金原理，但他相信哈斯。
自從那台高速可逆式軋機投產以來，萊克斯鋼鐵的產品質量已經成了業界的標杆。
兩人走下樓梯，來到車間地面。
熱浪撲面而來。
工人們赤裸著上身，揮舞著長柄鐵鉗，像是在與火龍搏鬥。
一條長達三十英尺、通體赤紅的鋼軌從軋輥中吐出，滑向冷卻床。
「呲……」
巨大的水蒸氣騰空而起，白霧瞬間吞沒了半個車間。
艾倫站在冷卻床的盡頭外。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亞麻襯衫，袖口捲起，手裡拿著一根手杖。弗羅斯特站在他身後。
「老闆。」科爾曼和哈斯走了過去。
「這一爐怎麼樣？」
艾倫用手杖，虛空點了點那根剛剛冷卻下來呈現出深灰色的鋼軌。
「完美。」哈斯搶先回答。
「每碼重六十五磅，這是目前世界上最重的量產鋼軌。我保證鐵路公司的人會愛死它的。」
「產量呢？」
「三號平爐昨天點火了。」科爾曼匯報導。
「米勒先生從賓夕法尼亞運來的焦煤質量極好。我們現在的日產量已經突破了三百噸。如果那台新的鼓風機能按時安裝，下個月能到四百噸。」
「不夠。」艾倫有些不滿意。
科爾曼和哈斯對視一眼。四百噸，這已經是克虜伯工廠產量的兩倍了。
「老闆，我們的工人已經在兩班倒了。」科爾曼解釋道，「再加壓，機器受得了，人受不了。」
「那就三班倒。」艾倫的聲音毫無波瀾。
「去招人。三葉草計劃的船不是剛到了一艘嗎？把那些人拉過來。讓他們吃好喝好，把力氣都賣給我。」
艾倫走到車間門口，看著外面那條繁忙的專用鐵路線。
一列滿載著礦石的火車剛剛進站，另一列裝滿鋼軌的火車正準備出發。
「聯合太平洋鐵路正在向懷俄明推進。」艾倫指著西方。
「昨天發來電報，他們要在大雪封山前，把鐵路修到夏延。所以需要在三個月內，提供兩百英里長的鐵軌。」
「兩百英里？」哈斯在心裡算了一下。
「那就是兩萬噸鋼。上帝啊，他們是想把鐵軌鋪到月球上去嗎？」
「不僅是他們。」艾倫繼續說道。
「南方重建委員會也批准了，我們要修復從里奇蒙到亞特蘭大的所有鐵路。那些被謝爾曼將軍擰成麻花的鐵軌，統統都要換成我們的。」
「這是個無底洞。」
艾倫轉過身，看著這兩位工程師。
「但也是個金礦。只要我們的爐火不滅，每一根運出去的鐵軌，就是一枚印著我們名字的金幣。」
艾倫想起了什麼，「還有『結構鋼』怎麼樣了？」
「正在試製。」科爾曼回答。
「按照您的要求，我們調整了軋輥的形狀。不再是『工』字形，而是那種……像盒子一樣的矩形梁。還有那種H型鋼。」
「那就好。」艾倫點頭。
「紐約的建築師們已經等不及了。他們想在曼哈頓蓋那種十層高的大樓。磚石結構撐不住那麼高，他們需要鋼做的骨頭。」
「把最好的鋼留給他們。告訴銷售部，如果是用來蓋樓的鋼材，價格就上浮百分之二十。」
「為什麼？」科爾曼不解，「那成本和鐵軌差不多。」
「因為那是『摩天大樓』。」艾倫笑了笑，「能住在雲端的人，不在乎這點錢。」
幾人走出了車間，來到了相對安靜的辦公區。
空氣稍微清新了一些，但依舊帶著硫磺味。
「對了，還有一件事。」
艾倫停下腳步，神情變得嚴肅了一些。
「關於阿勒格尼山區的礦。」
「米勒先生那邊出問題了？」科爾曼問道。
「不是礦本身。」艾倫拿出一份電報。
「是運力，賓夕法尼亞鐵路公司的運力已經飽和了。雖然貝克爾主席是我的人，但卡薩特總經理說，那條單線鐵路根本跑不開那麼多車。我們的礦石堆在山腳下，運不出來。」
「這會餓死高爐的。」哈斯急了，「沒有礦石，我的爐子就得停。」
「所以我們需要自己的路。」艾倫說道，「我打算在阿勒格尼山區，再修一條複線。不是給客運的，是專門用來運煤和鐵的。」
「可這需要州議會的批准。」科爾曼提醒道，「上次那條支線已經讓很多運河商不滿了。」
「那就讓他們更不滿一點。」艾倫冷笑一聲，「這次不找議會，去找基石橋樑公司。」
「卡內基？」科爾曼愣了一下。
「對。」艾倫說道。
「他最近在匹茲堡混得不錯。鐵橋賣得很好。告訴他，我有一筆大生意給他。我要他在薩斯奎哈納河上給我架一座橋。一座能跑重載列車的雙線鋼橋。」
「但他得用我們的鋼。」艾倫補充道，「而且造橋的錢，我不付現金。用運費抵扣。」
「運費？」
「是的。」艾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告訴他，只要橋修好了，以後凡是通過這座橋運往匹茲堡的煤炭，我都給他每噸五美分的抽成。讓他變成我的合伙人。」
科爾曼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招絕了。
不僅解決了運輸瓶頸，還把潛在的競爭對手綁在了自己的戰車上。
卡內基那個蘇格蘭人，絕對拒絕不了這種誘惑。
「我去辦。」科爾曼點頭，「我會親自去匹茲堡找他。」
「很好。」
艾倫看了一眼手錶。
「愛德華，備車。我們得回紐約了。」
「這麼急？」科爾曼問道，「食堂今晚燉了牛肉。」
「留給工人們吃吧。」艾倫整理了一下衣領，「我晚上還有一個會，和幾位來自賓夕法尼亞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