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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拜師

2026-10-01 07:09:22 作者: 被包養的鴕鳥

  蘇飛是被後腦的鈍痛生生扯回意識里的。

  嘴裡漫開一股濃重的鐵鏽味,太陽穴突突跳得像擂小鼓。他下意識抬手往傷處揉,抬到半空中猛地頓住——眼前伸著的哪是他的手?指節細得像幾根風乾的柴棍,皮肉貼在骨頭上,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泥,半點不像他常年握鍵盤、指腹上磨著薄繭的手。

  他渾身一僵,猛地往身側摸去。往常睜眼第一樁事,必定是摸枕邊的手機,看時辰、看未讀消息,指尖先觸到的永遠是涼冰冰的玻璃殼。可這一回,他指尖碰著的是一把潮乎乎的稻草,霉味混著陳年的泥土氣直往鼻子裡鑽。再往旁邊摸,還是稻草。沒有充電線,沒有涼透的咖啡杯,半分前世熟悉的物件都沒有。

  他坐在漆黑的土屋裡,心口跳得快撞碎肋骨。那種空落落的慌勁,比怕更磨人——像你大清早醒過來,兜兜里的銀子、身上的盤纏全沒了,站在大街上,連往哪走都不知道。

  他把那雙手翻過來覆過去,盯著看了許久,確確實實不是自己的手。他自己的手指常年敲鍵盤,指腹上有一層薄繭,這雙手上什麼都沒有。

  然後那些零碎的記憶碎片,才慢慢拼攏上來。

  凌晨兩點的公司工位,最後一版需求改完,他往椅背上一靠,剛想眯兩分鐘,心口猛地一陣絞疼,眼前瞬間發黑,鍵盤上全是自己淌下來的冷汗。再往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坐在暗裡慢慢調勻呼吸,四下打量。土牆掉皮,硬炕硌人,空氣里飄著一縷淡得幾乎聞不見的香火氣,後腦勺的傷結著干痂,一碰就刺疼——這具身子的原主,想來是磕在石頭上沒撐住咽了氣,反倒讓他這橫空冒出來的外來客,撿了條現成的命。

  蘇飛在心裡苦笑。往日裡看那些志怪話本,人家穿越過去,不是王侯公子就是富家翁,最差也有個神仙師父送金手指。輪到他,就剩一間漏風的破土屋,一具餓得只剩骨頭的身子,連個引路的老道都沒有。這光景,比他去年年底領到的那點年終獎還寒酸。

  木門「吱呀」一聲,被人輕輕推開了。

  半分腳步聲都沒聽見,一個老和尚已經安安靜靜立在了屋裡。灰白僧袍洗得發毛,頭頂上的戒疤顆顆分明,滿臉皺紋像刀刻出來的,手裡端著一碗黑得像墨汁的湯藥,站在那裡連半分風動的聲響都沒有。

  蘇飛後頸的汗毛瞬間全豎了起來。

  老和尚把碗遞到他面前,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兒外頭落了雨」:「醒了就趁熱喝。」

  蘇飛沒敢接。他在江湖上是頭一回見人,可前世在公司里見多了裝腔作勢的角色,眼前這和尚腳步輕得像飄,端碗的手穩得像釘在半空,黑沉沉的藥汁面上連一絲波紋都沒漾起來——這是實打實的硬功夫,半分裝不出來。

  他心裡的警鈴瞬間拉滿,開口的時候嗓子又干又啞,像砂紙在鐵上磨:「大師怎麼稱呼?這裡是何處?」

  「慧明。永安寺。」老和尚沒跟他多客套,手腕微微一沉,那碗湯藥就穩穩落到了他掌心裡,力道不重,卻由不得他不接。

  藥汁苦得扎舌根,一口灌下去,堵在胸口半天的那股悶滯勁,反倒散了七八分。

  「多謝大師救命。」蘇飛把空碗遞迴去,語速放得極慢,「我……後腦磕在了石頭上,好多事都記不清了。」

  他心裡門清,穿越頭一樁保命的本事,就是裝失憶。前世跳槽面試,HR追著問前東家的離職緣由,他也是這套說辭,從來沒失過手。

  慧明「嗯」了一聲,側身坐在炕沿上,目光掃過他露在短褐外細得像麻杆的胳膊,最後落在他臉上,眼神不凶,卻看得他後脊背發緊:「後腦受了重創,忘事是常理。你叫什麼名字?」

  蘇飛當場卡了殼。原主叫什麼,他半分印象都摸不到。這半秒的沉默里,慧明也不催,就靜靜看著他,那目光像能把他心裡的小算盤全看透。

  「蘇飛。」他索性報了自己的本名。反正人都失憶了,叫什麼名字,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慧明點了點頭,沒再揪著名字的事追問。

  老和尚忽然抬臂,並指成鋒,直往他眉心點過來。

  蘇飛渾身的汗毛瞬間豎得筆直。指風還沒碰到他皮膚,臉上已經先泛起一陣麻意,那是實打實的死意,半分玩笑的成分都沒有。他的身子比腦子反應還快,脖頸猛地往後一仰,左腿下意識往上彈,右手斜斜往慧明腕子上切過去。

  

  下一秒他整個人直接從炕沿滑下去,「咚」的一聲結結實實砸在硬土地上,尾椎骨撞得他眼前直冒金星,疼得半天爬不起來。


  慧明收回手,垂眸看著地上揉屁股的他,語氣沒半分波瀾:「反應是好的,就是身子太弱,念頭到了,身子跟不上。」

  蘇飛後背已經浸出了一層細汗。他前世連架都沒打過,最多就是在鍵盤上跟人對線,剛才那一下完全是這具身體刻在骨子裡的本能,連他自己都沒料到。

  「你從前練過武?」慧明問他。

  蘇飛撐著地面爬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手還在微微發顫:「好像跟著街頭耍把式的師傅學過兩下散手,具體怎麼學的,實在記不清了。」

  慧明不置可否地「哦」了一聲,起身走到牆角,從一堆落滿灰的雜物里翻出一把刀。刀沒有鞘,刃上蒙著薄灰,木柄被人摸得油光水滑,刀身上幾道暗褐色的印子,根本不是鏽跡。

  慧明提著刀走回屋中間,背對著他站定。

  「你從前聽過江湖上的門派麼?」

  蘇飛盯著那把刀,故意皺著眉搖了搖頭:「記不清了,半點印象都沒有。」

  「我這一脈,出自恆山旁支。」慧明轉過身,刀尖垂在地面上,「祖師是不戒大師,當年他收過一個弟子,名叫田伯光。」

  蘇飛腦子裡「嗡」的一聲。

  田伯光,萬里獨行。一手快刀天下無雙,輕功更是獨步江湖。他後頸瞬間涼了半截——這根本不是他從前看過的小說,這是真真切切的江湖,刀砍在人身上,連喊疼的功夫都未必有。

  他面上半點異色都沒露,還裝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樣:「田伯光……這名字聽著耳熟,可死活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慧明的目光像從冷灰里撥出來的兩粒火星,亮得很:「他那手刀,當年江湖上能在他刀下走滿十招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大師您和他……」

  「隔了四代傳人。」慧明打斷他的話,「田伯光後來入了恆山,那套快刀和輕功沒在他手裡斷了傳承。我年輕的時候機緣巧合,把兩門功夫全學全了,後來躲進這永安寺隱居,幾十年沒收過徒弟。」

  蘇飛瞬間就抓住了要害——這是《笑傲江湖》正篇結束之後的年月,田伯光的真傳沒丟,眼前這隱在破廟裡的老和尚,就是活的武學寶庫。

  「那大師您剛才的意思是……」

  慧明的目光在他剛才往自己腕子上切的那隻手上,停了兩秒。

  「你這身子看著虛,可反應和眼力都是上等的好料子。我這兩門功夫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你要是願意,從明天起,我教你。」

  蘇飛幾乎沒猶豫就應了下來。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錢沒錢,要身份沒身份,天上掉下來個肯教真功夫的師父,這運氣已經比開局直接凍餓而死強上百倍。可轉念一想田伯光那快刀的凶名,他心裡又咯噔一下——這江湖是真的不講理,殺人比踩死一隻螞蟻還容易。可要是不學功夫,就憑自己這副風一吹就倒的身板,恐怕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往前跪下去,膝蓋結結實實磕在硬土地上,疼得他嘶地吸了一口涼氣。上輩子跪甲方改方案,這輩子跪和尚學功夫。他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弟子願意學。」

  慧明沒伸手扶他,等他磕完了才開口:「我這一脈就兩樣本事,一樣是田伯光傳下來的飛沙走石一十三式快刀,另一樣是他的獨門輕功倒踩三疊雲。你現在身子太虛,刀暫時半分都碰不得,明天卯時起來,先跟著我上山跑圈,把底子打紮實了再說。」

  「弟子記下了。」

  「還有一句醜話,我得先跟你說在前頭。」慧明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田伯光年輕的時候走歪過路,手上沾過不少無辜人的血,後來才改邪歸正入了恆山。我們這一脈的刀,快可以,狠也可以,唯獨不能用來傷天害理。你能答應我麼?」

  蘇飛抬頭撞上他的眼睛,那雙眼深得像口古井,半分玩笑的意思都沒有。他半點含糊都沒打:「弟子答應,這輩子絕不拿這功夫做傷天害理的事。」

  慧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頭:「行了,回去躺著吧。明天有你苦頭吃。」

  蘇飛起身往門口走,剛要掀帘子,慧明忽然在身後叫住他:「小子。」

  「師父?」

  「你剛才根本就不是記不起田伯光的名字。」

  蘇飛渾身瞬間僵住。這場景他太熟了,前世跟領導說「方案下周交」,領導當場懟他「你昨天明明說後天」,一模一樣的社死現場。編出來的謊圓不回去,硬扯只會錯漏更多。


  他索性轉過身,直接迎上慧明的目光:「師父怎麼看出來的?」

  「這附近十里八村的半大孩子,誰聽過什麼『萬里獨行』的名頭?」慧明的語氣里,居然帶了點極淡的笑意,「你剛才聽見名字的時候,眼神都變了,那是早就知道這號人物的反應,哪是失憶的人該有的樣子。」

  蘇飛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從頭到尾,都在這老和尚眼裡裝透明人。他沉默了幾秒,沒再瞎編:「有些事我確實記得,可緣由太過荒唐,我現在說不清楚。」

  慧明擺了擺手,半點要追問的意思都沒有:「你不想說,我就不問。我收徒弟不看你從前是什麼來路,只看你往後行止如何。去吧。」

  蘇飛拱了拱手,轉身回了剛才的偏房。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著頭頂發黑的房梁,後背的冷汗還沒幹透。這老和尚哪裡是個普通的隱世高僧,分明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眼下想別的全是虛的,先把這副弱得像乾柴的身子練出點力氣,才是頭等要緊的事。他捏了捏自己細得能數出骨節的手腕,就這體格,別說練快刀,恐怕跑個三五里地,就得直接癱在半路上。

  「飛沙走石一十三式,倒踩三疊雲。」他低聲念了兩遍,怎麼也沒想到穿越之後,居然能摸到田伯光的真傳,這運氣說出去,江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眼紅。

  他翻了個身,面向窗戶外漏進來的那點月光,手習慣性往枕邊一摸——指尖碰到的還是冰涼的稻草。他自嘲地笑了笑,前世睡前最後一件事是刷手機,醒過來第一件事也是摸手機,現在這兩樣東西,這輩子恐怕都見不著了。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念頭直往外冒:明天要交的周報,下周要開的評審會,家裡養的貓貓糧快見底了,花唄還有兩千多沒還……這些事早就跟他半點關係都沒有了,可偏偏不受控制地往腦子裡鑽。他把臉埋進稻草里,強迫自己閉眼睡覺。

  窗外有風,吹得破窗紙噗噗直響。遠處山裡的夜鳥叫了一聲,四野又重新靜了下去。他翻了個身,臉對著窗外的月光,右手指尖無意識地蜷了蜷,像還在摸那個早就不存在的、涼冰冰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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