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飛在永安寺住了三年,從來沒踏進去過那間藏經閣。
說是藏經閣,不過是大殿後頭一間半塌的偏房。門板斜掛在鏽死的合頁上,門檻朽得一踩就往下掉木渣,外頭釘了幾根爛木條,歪歪扭扭拼出個「經」字。慧明平日裡從不去那裡念經,只在禪房和佛堂兩頭走動,連路過都很少往那邊瞟一眼。蘇飛從前隨口問過一句,慧明頭都沒抬,手裡轉著念珠淡淡道:「都是些積了幾十年灰的舊物,沒什麼好看的。」
他當時也沒往心裡去。每日跑山、練刀、劈柴、挑水,累到扶著牆才能挪回屋,哪有閒心去管一間漏雨的破屋子。
直到第四年開春,一場暴雨連澆了三天三夜,把藏經閣的南牆直接沖塌了半面。
那雨下得像天河決了口子。蘇飛蹲在禪房裡聽了一夜瓦片被砸得哐哐響,第二天清早推開門,就看見半面牆塌得乾乾淨淨,碎磚爛瓦混著黃泥淌了一地,連門檻都快被泥水漫過。慧明站在院裡掃了一眼那片狼藉,丟給他兩個字:「收拾。」
蘇飛拎著鐵鍬和籮筐過去清理,腳踩在濕滑的碎磚上,差點直接摔個跟頭。他扶住晃悠的門板站穩,抬頭就看見門上那個歪歪扭扭的「經」字,被暴雨沖得只剩半個偏旁,翹起來的漆皮像一片曬焦的魚鱗。
一股混著紙霉和朽木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靠牆擺著的幾隻木箱早就爛了底,經書散得滿地都是,紙頁被水泡得發脹,上面的墨字洇成一團團黑糊糊的印子。他彎腰把還能救的冊子撿起來,一本本攤在門檻外的青石板上晾。大多是尋常佛經,《金剛經》《楞嚴經》《地藏經》,也有幾卷封皮上寫著恆山派的手抄功課,字跡娟秀,想來是早年庵里女弟子的手筆。
翻到第三隻箱子的時候,他的手忽然頓住了——這些經冊的末頁,幾乎都蓋著一枚暗紅的印章,印泥放得年頭太久,顏色發沉,勉強能辨出「恆山白雲庵」五個字。
「這荒僻小廟,居然還跟恆山派有這層牽扯?」他低聲嘀咕了一句。慧明從來不肯細說過往,蘇飛只知道自己這一脈上承不戒和尚,不戒是恆山旁支的祖師。可永安寺這種連香火都斷了幾十年的小廟,怎麼看也不像是恆山派的別院。
他沒再多想,接著低頭往外搬剩下的經書。等把最後一摞都擺到石板上,他蹲在水缸邊洗臉,水面上浮著幾片被風颳進來的槐葉,他伸手把葉子撥開,低頭往水裡掃了一眼。
水裡映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他愣了好半天。
前世他那張臉扔在人堆里根本沒人能認出來,投簡歷都要被HR挑長相的那種。可這具身子長開之後,模樣全然變了。眉骨高挺,鼻樑筆直,下頜線削得乾乾淨淨,瘦歸瘦,輪廓硬得像刀刻出來的。眼睛不算大,眼尾微微往上挑,不笑的時候看人,自帶三分冷意。再加上三年練刀磨出來的那股沉勁,往那兒一站,不用開口,旁人先覺出幾分不好惹。
他盯著水裡那張臉看了好一會兒,伸手嘩啦一下把水面攪得稀碎。上輩子要是長這樣,相親也不至於次次見面就黃。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轉身回去搬塌牆下的碎磚。蹲在地上搬了幾十塊,膝蓋酸得發麻,指尖忽然觸到一塊青磚,輕輕往下一陷——周圍的磚都砌得死緊,唯獨這塊是松的。
他整個人僵住了。低頭湊過去看,磚縫裡填的土顏色不對,暗紅髮褐,明顯是後來被人挖開過又填回去的。
蘇飛盯著那撮暗紅的泥土,手指懸在磚沿上半天沒敢動。
他回頭掃了一眼禪房的方向。慧明正在歇午,院裡靜悄悄的,只有幾隻麻雀在牆頭上蹦來蹦去啄草籽。
他手指搭上磚沿,又縮了回來。腦子裡轉了好幾個來回:萬一這裡面藏的是碰不得的要命東西呢?
可他最後還是把刀柄探進磚縫裡,輕輕往下一撬。
青磚「咔噠」一聲就鬆了。一尺見方的暗格里,用油布裹著三本薄冊子。
蘇飛的心跳瞬間快了兩拍。他把油布包掏出來放在膝蓋上,外面的油布早就放得發脆,指尖一碰就裂開幾道細紋。他慢慢把油布揭開——
第一本封面上寫著四個工整小楷:純陽罡氣。紙頁泛黃,裡面的經脈走向畫得清清楚楚,空白處全是紅筆寫的批註,字跡潦草,一筆一划都透著當年邊練邊隨手記錄的倉促。
第二本是追風驚雷掌。一共十八式,每一式都配了簡筆畫,掌風掃過的地方用墨線標得明明白白,大開大合,看著就有一股鷹撲長空的猛勁。
第三本年頭最久,好多地方都被蟲蛀出了洞,勉強能認出封面上的四個字:附身鬼影。前半本講輕功身法,說的是如影隨形,專門往人身邊貼;後半本講指法和短刃,名字叫「鬼手八式」。紙質比前兩本更薄更韌,完全不是同一個人的筆跡。
蘇飛蹲在碎磚堆里,膝蓋上攤著這三本冊子。剛放晴的太陽曬在他後背上,濕衣服被蒸出一層熱氣。他喉嚨有點發乾。
純陽罡氣是不戒和尚的內功,追風驚雷掌是他的掌法,附身鬼影和鬼手八式,是啞婆婆的獨門功夫。這兩門功夫當年在江湖上就極少顯露真容,連恆山派門下的核心弟子,都未必能得見全貌——可現在這三樣旁人打破頭都搶不到的寶貝,就實實在在壓在他腿上,墨跡清晰,沉得墜手。
他手指動了動,幾乎就要把油布往懷裡一塞,直接藏起來。
這個念頭來得又急又野。他在永安寺苦熬了三年,刀法和輕功才剛摸到門檻,這三本隨便拿出去一本,都能在江湖上換下半輩子的安身立命本錢。
可下一秒他就停住了。
他想起慧明手裡那根抽過他無數次的松枝,想起半夜院裡那盞快要燃盡的油燈,想起前幾天他問自己算哪一脈,老和尚丟回來的那句「你自己說了算」。
他蹲在泥地里,攥著油布的邊角,指節都捏得發白。前世在公司上班的時候,他偷過懶,摸過魚,報過幾次虛高的打車報銷,也昧著良心給甲方改過假的數據。那些事沒人發現,可他自己心裡一直硌得慌,像塞了顆沒吐出來的沙粒。
他盯著這三本冊子看了好半天,慢慢把油布重新裹好。手指繃得發僵,像在跟自己較勁。最後他沒往懷裡藏,夾著冊子站起來,一瘸一拐往禪房走——剛才蹲太久,膝蓋早就麻了。
慧明禪房的門半掩著。蘇飛敲了兩下,裡面傳來老和尚的聲音:「進來。」
慧明閉著眼坐在蒲團上,手裡轉著一串磨得發亮的念珠。蘇飛把油布包往桌上一放,把三本冊子依次攤開。
慧明睜開眼,目光落在封面上,沒伸手去碰,可蘇飛清清楚楚看見他轉念珠的手,一下子停住了。
「哪挖出來的?」
「藏經閣塌了的後牆底下,一塊活磚後面藏著的。」
兩個人沉默了好半天。慧明伸手拿起那本《純陽罡氣》,一頁頁翻得很慢,像在辨認幾十年前的舊字。翻到某一頁,他的手指忽然停在「不戒」兩個字上,再也沒動。
蘇飛看見那隻手極輕地抖了一下。像風吹過油燈的焰苗,晃了一晃。要是不盯著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慧明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蘇飛都以為他忘了翻頁。
「行功至此,純陽既成,寒邪莫入。不戒謹記。」老和尚低聲把那行字念了一遍。聲音跟平時一樣淡,可那層淡底下,有什麼沉在歲月里的東西,在輕輕發顫。
他合上冊子放在桌上,又拿起《附身鬼影》翻了幾頁,指尖在某一行字上頓了頓,很快就合上。最後拿起《追風驚雷掌》,只掃了一眼封面就放下了。
「前兩本是不戒師祖的東西,最後這本是啞婆婆的。」慧明把冊子分開擺成兩堆,「純陽罡氣練內功,追風驚雷掌練掌法,這倆是一路的,走的全是陽剛迅捷的路子。附身鬼影和鬼手八式是另一路,專門貼身纏鬥,陰柔詭異得很。啞婆婆的功夫出自靈山派北支,鬼手八式是從大擒拿里化出來的,跟不戒師祖的武功根本不是一個路數。」
蘇飛一下子就聽明白了。他練了三年的飛沙走石快刀和倒踩三疊雲,走的是遊走突襲、一擊得手立刻遠遁的路子——跟不戒的陽剛掌法能接上,跟啞婆婆的鬼影身法也能合上,可後兩者之間一剛一柔、一遠一近,完全是兩頭往相反方向跑的牲口,硬湊在一起只會互相掣肘。
「不能混在一起練?」
慧明搖了搖頭:「能練,但得先把主次分清楚,不能亂。」
他把《純陽罡氣》和《追風驚雷掌》推到蘇飛面前:「這兩本你先練。純陽罡氣每天卯時起來打坐行氣一個時辰,追風驚雷掌每天下午練完刀之後再加半個時辰,先把前六式練紮實。你現在的刀和輕功走的就是快准狠的路子,跟不戒師祖的掌法天生就合得上。」
說完他伸手把那本《附身鬼影》拿起來,直接攏進了自己懷裡。
「這本你現在先別碰。」
蘇飛看著老和尚把冊子收走,沒開口爭。
「你練了三年快刀,筋骨早就定型了。」慧明解釋道,「鬼影身法走的是陰柔貼身的路子,跟你現在的習慣完全反著來。你現在的身法是一碰著人就走,一擊得手立刻退出去;鬼影身法是直接貼上去,死死纏住對方,甩都甩不開。兩種路子同時練,到最後哪一樣都練不成。」
蘇飛點了點頭。他練的田伯光的刀是「放」,輕功放得越開越快;啞婆婆的鬼影是「收」,收到能貼在人身上甩不掉。一放一收,根本不是一條道上的東西。
「等你純陽罡氣練入門了,我再教你鬼影。到那時候,遠了出刀,近了貼上去用鬼手,一剛一柔,沒人能摸透你的路數。」
「純陽罡氣要練多久才能入門?」
慧明抬眼掃了他一下:「看你自己的悟性。快的話半年,慢的話,耗上三年也不稀奇。」
蘇飛在心裡吸了一口涼氣。三年刀練完,再搭進去三年練氣,這江湖路,果然不是輕輕鬆鬆就能走的。
他忽然開口問:「師父,我練了這個,算不算直接承了不戒師祖的衣缽?」
慧明已經重新閉上眼坐回蒲團上,像一尊放了幾十年的舊木雕。過了好半天,他眼都沒睜,慢悠悠丟過來一句:「練不練,你自己說了算。」
蘇飛抱著兩本冊子退出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慧明還坐在蒲團上,懷裡揣著那本《附身鬼影》,窗外漏進來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泥地上,又瘦又長,像一棵枯了半邊的老槐樹。
他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轉身走回自己的偏房。
院裡天已經徹底放晴了。夕陽從雲縫裡漏下來,滿地的水窪被照成一片一片的亮金色。他抬頭看院角的老槐樹,枝葉上掛著的殘雨被風一吹,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陣碎雨。
他低頭看懷裡的兩本冊子,忽然冒出個念頭:剛才要是把三本都偷偷藏起來,師父會不會發現?
慧明大概率不會當場戳穿——但他也肯定能察覺。可他現在這麼坦坦蕩蕩把東西交過來,至少從今天起,他不用再揣著小人之心過日子。這種踏實的感覺,比懷裡多揣一本絕世秘籍還沉。
回屋他掩上門,點起油燈。坐在桌前先翻開《純陽罡氣》。
第一頁第一行字,墨色沉得像要滲進紙里,入木三分:「純陽者,氣如赤日。諸邪不侵,諸寒不入。大剛至猛,如火燎原。慎之,慎之。——不戒」
他一個字一個字往下看,看得太入神,連時辰都忘了。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油燈的焰苗晃來晃去。等他抬起頭,窗外已經全黑了。火苗在他眼底一跳一跳,像點了兩點細碎的火星。
他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盯著發黑的房梁。兩本冊子安安穩穩攤在桌上,他忽然想起上輩子剛入職那天,第一次拿到工牌。薄薄一張塑料卡沒什麼分量,捏在手裡心裡卻沉得慌。後來那張工牌在他抽屜里躺了好幾年,一直躺到他猝死在工位上的那天。
他伸手把兩本冊子疊好,壓在枕頭底下。躺下的時候後腦勺磕到硬邦邦的冊角,他也懶得挪。
窗外有風颳過去,遠處山裡的夜鳥叫了一聲,四周又重新靜下來。
他閉上眼,腦子裡根本停不下來。純陽罡氣,追風驚雷掌——兩樣東西現在就安安穩穩躺在枕頭底下,像兩塊燒紅的烙鐵。
明天起,就開始練。
油燈亮到後半夜,油燒乾了,自己熄了。
第二天寅時末,他照舊被慧明從炕上拎起來跑山。蘇飛以為老和尚總得說點什麼,結果慧明跟沒事人一樣,照舊飄在他前頭往山頂跑,照舊拿松枝往他後背上抽,罵他慢。蘇飛也沒提半句冊子的事。師徒倆像提前約好了,誰都不先開口提這茬。
可那天下午練完刀法,他回屋的時候,看見禪房門口放著一個粗瓷碗。碗裡臥著三個雞蛋,摸著還燙手。
他蹲在門口盯著碗看了半天,三兩口就把雞蛋扒進嘴裡,空碗送回灶房。出來的時候,看見慧明正坐在老槐樹下,手裡拿著那本《純陽罡氣》,翻得很慢。
他走過去,在師父對面盤腿坐下。慧明頭都沒抬,翻著手裡的冊子說:「今天晚上開始練行氣,我在旁邊看著你,別自己瞎練岔了脈。」
蘇飛應了一聲。
晚風吹過院子,槐葉子沙沙響。慧明翻了一頁冊子,忽然開口:「不戒師祖的純陽罡氣陽剛太盛,第一次行氣要是岔了脈,可不是疼兩天就能好的小事。」
蘇飛嗯了一聲。
油燈還沒點。兩個人坐在越來越濃的暮色里,冊子被風颳得沙沙響,聽著像遠處的山裡,又起風了。山風卷著松濤聲漫過來,把小廟的點點燈光,輕輕裹在了深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