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
不過半柱香功夫,一群已經打熬過筋骨的年輕人,便已站樁站得氣喘吁吁、叫苦連天。
胡八萬見他們這副模樣,無奈搖了搖頭:
「你們這些小崽子,平日裡肉食半點沒少吃,站樁的底子早打好了,學起來還這麼不堪,以後出去別說是老子教的。」
但胡八萬心裡也清楚,除了那些各個武館、門閥爭搶的天才,半柱香能入門樁功的也沒幾人。
於是,他擺了擺手:
「一個個的都給老子停下,老子放慢些動作,你們給老子看好了!
要是再學不會,今晚的肉菜減半!」
說罷,也不管面如死灰的學徒們,兩腿微曲,雙手前展,如同一根老木樁般杵在了原地。
「枯榮樁講究的,是力從地起,根生於足,擰腰順胯,節節貫通。
腳要像樹根扎進地里,腰胯要像樹幹穩住上身,雙手要像枝條蓄勢待發。
什麼時候你們站樁時,感覺雙腿發脹發熱,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腳底往上升,那就說明樁感來了,才算真正入門。」
胡八萬邊說邊教,動作雖慢,但卻極為順暢。
作為武館老人,他的枯榮樁早已大成,教起來自然是得心應手。
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學徒們初時還能邊看邊模仿,勉強跟得上幾個動作,時間一久,便覺雙腿像灌了鉛,怎麼也跟不上了。
有心思跳脫些的,甚至已經開起了小差,忍不住左顧右盼他人的動作。
就在這時,其中一人像是發現了什麼,指著不遠處道:
「咦,你們看那人。」
胡八萬聽力何其靈敏,剛想開口呵斥,眼睛匆匆一瞥孔毅的方向,眉頭皺了起來。
哪來的生面孔?
聽老王說,館裡來了個跟孔府不對付的新帳房先生,應該就是這小子吧?
他見孔毅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等人,略一猶豫,還是息了趕人的心思。
想要偷師學武,哪有那麼簡單。
要想練樁,得先打磨筋骨,再由自己這種樁功練到骨子裡的武師手把手教授,不斷糾正誤差,才有可能練出樁感。
瞧那小子年紀約莫有二十了,便是讓他學,沒武師指點,這樣干看著,給他一年也摸不到樁功的門檻。
但此時的孔毅,卻對胡八萬和眾弟子的注視渾然不覺。
他整個人,已完全沉浸在不斷湧入腦海的武道感悟之中。
肌肉的發力方式、呼吸的配合、腳步的移動……
那些需要不知多少日子打磨習練才能理解的東西,此刻卻隨著那位教習的動作,不斷落入他的心田。
當胡八萬停下動作時,一道清晰的文字出現在眼前——
【你觀摩了一場演法】
【枯榮樁(小成67/100)】
隨著這條文字浮現,孔毅感覺自己仿佛多了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仿佛那位教習演練的動作,自己同樣可以信手拈來。
小……小成了?
教習都花了三天才入門的樁功,我竟然半個小時就小成了?
孔毅怔怔地站在原地,滿腦子都是難以置信。
但意識里那些經驗與感悟卻做不得假。
此時的孔毅,感覺自己像是個在樁功上浸淫了許多年的武人,那些弟子們站樁時的錯漏,他一眼就能看出。
「這起手式,應該這麼站才對。」
孔毅想著,忍不住氣沉丹田,擺開了架勢。
下一刻,他整個人的氣質都變了——
雙腳如老樹盤根,腰胯下沉,仿佛與大地連成了一體。
雙臂緩緩展開,似枯枝逢春。
明明是個人站在那裡,卻給人一種錯覺: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棵在寒冬中蟄伏、卻已蓄滿春意的老樹。
靜中有動,枯中含榮。
「這……!!」
本已打算收回目光的胡八萬,恰巧瞧見了這一幕。
他微微張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一般,愣在了原地。
「這是起手式『枯木逢春』?這麼老練的樁架……怎麼可能!」
難不成……是哪家武館暗中培養的天才來偷師了?
胡八萬剛想走近瞧清楚些,卻見遠處的年輕人忽地一聲痛呼。
「好疼!」
一股濃烈的酸痛感突然襲遍全身,孔毅擺好的樁架頓時散開。
他渾身的肌肉止不住地開始顫抖起來,像是被人生生在身體裡灌進了辣椒和濃醋。
酸痛交加,比喝多了痛風還要難受不知多少倍。
「不行,我如今這體魄,根本撐不住這些動作。」
孔毅心中很快明白了自己如今的情況。
寒窗苦讀十幾年,平日不過勉強果腹,他的身體底子太虛了。
沒有足夠的營養補充,想真正練武根本不可能。
如果按照宿慧里的古早修仙小說里的說法,他如今便屬於心境已經金丹,但肉身還是鍊氣,完全無法匹配。
聽說書先生說,那些武師平日裡都要靠湯藥打熬身體,也不知一副要幾個大洋?
孔毅一想到自己如今一貧如洗的身家,忍不住苦笑起來。
「看來,竊法也不是沒有代價的……」
他揉了揉同樣隱隱有些脹痛的太陽穴:「以我現在的狀態,短時間內直接竊取太高的武學只會把身體搞廢。」
但對於胡八萬來說,孔毅方才那絕不似作假的痛苦表情,卻讓他長長鬆了口氣。
「嚇老子一跳,老子還以為世上真有老祖宗說的那種『一眼成樁,一日便能入門』的怪物。」
其他好奇圍觀的學徒們,也紛紛移開了目光,不少人暗自交頭接耳,話語間不乏對孔毅的嘲笑。
「瞧那哥們,大腿還沒我胳膊粗,還想站枯榮樁。」
「哈哈李哥,那傢伙一看就是個天天之乎者也的酸書生,哪能跟咱比。以李哥你的天賦,應該快要成功入門了吧?」
「嘿嘿,不瞞你說,我已經找到了一絲樁感,兩天內估計就能入門了。」
竊竊私語聲響個不停,練樁的動作卻也沒停。
這些年輕氣盛的小伙子正是爭強好勝的年紀,一個個表面看起來打打鬧鬧,其實心裡都藏著一個念頭,想要最早成功站樁,成為這批學徒當中最出挑的那一個。
胡八萬見他們這幅模樣,不由笑了起來,嘴裡卻罵道:
「一個個的吵什麼吵,給老子練樁去。」
說完,略一猶豫,朝著孔毅走去。
「小子,樁功可不能亂練。」
孔毅正因練樁後遺症疼得齜牙咧嘴,一抬頭便看見了胡八萬那一身極具視覺衝擊力的腱子肉。
他艱難直起身,正要抱拳行禮,卻被一隻極為有力的手抓住了手腕。
「別動,我幫你摸摸骨。」
胡八萬說著,一隻手已搭上了孔毅的後背。
孔毅只覺有隻粗大的手,不斷按在自己的脊椎各處骨頭上。又酥又麻,但卻又有一股淡淡的熱流融入肌肉,緩解他身上的疼痛。
這就是傳說中的暗勁嗎?
孔毅正胡思亂想,胡八萬已拍了拍手,完成了摸骨。
他打量了眼孔毅,微微搖頭:
「骨齡不算太大,但也過了最佳年齡了。最重要的是,你的身體虧空太過,根本撐不起練武。」
孔毅聞言,心中自然不甘,忙問道:
「敢問教習,難道便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辦法自然有。」
胡八萬笑了笑,瞧了眼孔毅破舊長衫上的補丁:
「要想彌補虧空,除了長時間的食補。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用大藥滋養。
除此之外,一些妖魔死後殘存的奇物,據說也有此功效。」
妖魔?
孔毅常聽老人說,如今這世道,只要出了城,說不定就可能會見到妖魔橫行。
死而復生前他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書生,如今倒覺得十分好奇。
胡八萬見孔毅沉默,還以為他是因無法習武而沮喪,拍了拍他的肩道:
「小伙子,練武最講究的,便是時間。一招一式,都需要水磨工夫去琢磨、去磨合自身。
尋常十六出頭的年輕人,想要練樁大成大多也得半年,你這年歲……已經很難入門了。」
他的意思很明顯,以孔毅這個年紀,就算真填補了身體的虧空,學武怕是也太晚了。
光是站樁,多數人沒個小半年都沒法小成,大成之後才能正式練拳。
之後還需琢磨武理、增長經驗、磨練打法,除非真是什麼天才,否則踏入明勁都要不知多久了。
一步慢,步步慢。
若是暗勁時已經五十多歲了,身體氣血衰敗,開始走下坡路,習武又有什麼意義。
孔毅不由沉默,他總不能告訴對方,自己的樁功,似乎已經小成了吧?
他想了想,終究沒輕易暴露這種匪夷所思之事,於是拱了拱手,謝道:
「多謝教習提點。」
胡八萬擺了擺手,趕人送客:
「老王說的三月入明勁的事,實際是個玩笑,你別當真,死了這條心好好尋點別的活計,才是正道。」
孔毅心中笑了笑,這位教習看著粗獷,卻是個熱心腸。
於是也不多說,告辭向後院走去。
胡八萬看著孔毅離去的背影,想起這個年輕人方才起架子時的形神,忍不住搖了搖頭。
「可惜了,若是早些入行,未必不是個暗勁種子。」
胡八萬忽然想起孔毅離去的方向,心中暗道不對。
恰巧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悠哉悠哉從不遠處走過,當即縱身躍出數丈,一把勒住來人的脖子。
「姓胡的,你想做甚!」
王勇用力掙扎了片刻,奈何實力遠不如胡八萬這暗勁武師,只能紅著脖子大罵。
胡八萬嘿嘿一笑,按著王勇走到一旁,這才鬆開手:
「小勇子,我聽說你把那新來的帳房先生,安排在了後院?」
王勇哼了一聲:「是又怎地?老子不爭氣沒踏入暗勁,但館裡的雜事館主可都交給我了。」
胡八萬瞥了他一眼,忽地一巴掌拍在他的腦袋上:
「你難道忘了,老祖宗他老人家,平日裡一回津門,總愛去後院喝酒?」
王勇一愣,面色狂變,他怎麼把這一茬忘了?
但他想了想,最終還是沒太在意,輕輕擺手:
「放心,老祖宗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而且早就到了至誠之心的境界。若他老人家不願被打攪,誰又能看得到他?」
「你他娘的,就不怕那小子是什麼對家來的內應,來偷學老祖宗的功夫?」
王勇聞言,卻只是斜眼瞧他:
「姓胡的,你腦子被洋人的大炮打了還是怎地?老祖宗就算是站在你丫面前,當面讓你偷學,你他娘學得會嗎?」
胡八萬一怔,想到老祖宗那普通人無法理解的境界,也覺得自己有些多慮。
但還是耿直脖子對著王勇罵了一句,這才道:
「咱只是提點你一句,如今津門大比不遠了,那個大機緣即將現世,各家可都盯著咱們。
你小子給我仔細些,別出了亂子。」
王勇聞言,面上也多了幾分肅然:
「聽說孔府那傻兒子天生神力,習武天賦很是了得,怕會是咱們武館的一位大敵。」
「放心,有李九州在,孔武也翻不起什麼大浪。而且蕭牧歌如今也已經踏入明勁巔峰,過些日子群星賽,說不定還能為咱們武館再爭來一個大比名額。」
「果真?!」
王勇聞言大喜:「那太好了,這些年朝廷聯合世家不斷搜刮大藥,咱們這些不與他們苟合的武館,想要培養人才已經越來越難。
若牧歌也能參加大比,奪得那處機緣的把握便又大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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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對話之時,孔毅已回到了後院。
此時孔母已經醒來,或是因為孔武懶得使勁,身上的傷勢並無大礙,敷了些孔毅從武館討來的跌打藥膏,便已好了不少。
因母親行動不便,孔毅知會了一聲,便到武館的飯堂替她打飯去了。
只是剛一到飯堂,濃郁的飯菜香氣飄進鼻腔,原本還不算清晰的飢餓感,便瘋了一般襲來。
咕~
孔毅只覺胃裡像是有一隻手在抓撓不已,恨不得立刻衝到那些飯菜前,一口氣吃個乾淨。
「聽說練武需要食補藥補,這怕是學了樁功之後,身體的本能在讓我儘快補充。」
孔毅咬咬牙,瞥了眼身旁那些同樣飢腸轆轆的武館弟子們,轉身去換了最大號的碗。
片刻後,所有武館弟子便看到,一個穿著破舊長衫的年輕人,端著兩碗人頭大的海碗,盛著滿滿小山般的飯食,在角落裡瘋狂乾飯。
不過片刻功夫,那兩碗小山般的飯食便被消滅得乾乾淨淨,連碗底的湯汁都沒剩下。
當孔毅帶著替母親打包好的飯食離開後,身後便傳來了帶著幾分不滿的議論聲。
「這兄弟,上輩子餓死鬼投胎吧?」
「他娘的,老子的雞腿呢?他一個人吃了四個?」
「瞧他那身量,怕不是得撐死!」
孔毅沒有理會身後的聲音,因為此時的他,竟感覺肚子沒有多少飽腹感。
那些吃下去的飯食,仿佛瞬間就被腸胃消化吸收,化作單純的能量,融入他的四肢百骸之中。
他握了握拳頭,感覺體內仿佛憑空生出了一絲力量。
「這是因為樁功大成,身體的境界早就到了,只差能量補充了嗎?」
這吸收效率,如果有那位教習說的大藥補充……
孔毅摸了摸心口,仿佛有一口名為野心的熔爐在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