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自暗處走出。
身披僧衣,面含慈悲。
赫然便是孔毅前幾日見過一面的永覺。
孔毅眯起眼,因著枯榮闡的原因,他對氣息的感應極其敏感,但沒想到躲在暗處的竟是這和尚。
也沒多想,抬起拳頭,便打算送對方去見佛祖。
「阿彌陀佛~孔施主莫要誤會,貧僧並無惡意。」
永覺唱了聲佛號,不自覺退後了一步。
幾日前他曾與孔毅勉強算是交過手,當時孔毅給他的感覺只是鋒芒畢露,像是一柄壓不住力量的寶劍。
但方才孔毅三五拳打死一群陰兵的那一幕,一拳一式之間,卻已像是已經圓融如意,邁入了另一個全新的境界。
雖他自認以他皓月卷第三十九位的實力,定然無懼孔毅,但若非必要,他還是不願與孔毅打一場。
孔毅見他這和前幾日態度迥然的樣子,心中也有些訝異:
「那你又有何事?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是特意來尋我的吧。」
永覺沒有否認,面色露出一絲凝重:
「貧僧此來,是關於孔施主前幾日所說之事。」
孔毅一愣,自己當時和永覺說什麼了?
想了一會兒,才終於反應過來:
「你當真去調查孔府和洋人了?」
見永覺頷首,孔毅心中對這和尚的觀感倒是有了不少改觀。
雖然這傢伙見了面便一副羅漢在世一般要對自己降妖除魔,但起碼敢於親身去調查真相,而不是只會做廟裡念經的假活佛。
「那日孔施主說過之後,貧僧借著佛子護法的身份,調查孔府的一些生意,卻意外發現了某個駭人聽聞之事……」
永覺說到這裡,眼中竟難掩激憤:「貧僧發現,孔府等多個世家,竟不斷從外省購買、掠奪幼童和處子,並將之暗中送入洋人租界!」
孔毅心中微震,再次想起了那日黃昏帝國公館裡的少女和『祭品』。
他本以為孔仲秋與安德森的合作,是因自家武館才達成。
但若是……他們早便是合作關係呢?
販賣人口給別國,特別是這種數量龐大、時間持久的行為,幾乎與叛國無異。
這些世家,當真是膽大包天。
「你手頭可有證據?」
永覺沉重搖頭:「他們之間的交易極為謹慎,即便是貧僧,也是靠著佛子護法的身份才勉強查出了些東西,短時間無法繼續深入。」
「不過狩魔之後,貧僧會找藉口留在津門,繼續查下去。雖貧僧不願相信孔府作為佛子的俗世家人、聖人流傳下的後裔,會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
但若孔府真有問題,貧僧會傳信佛子,讓他回來大義滅親、清理門戶。」
永覺一番話說得孔毅一陣搖頭。
這和尚,到底是沒見過世俗的爾虞我詐,不知曉人心狠毒。
不過當中卻也夾雜著一絲敬佩——這世道,這般純粹的人已經越來越少了。
「那你今日為何特意尋來,與我說這些?」
永覺沉默。
好半晌,大和尚方才帶著三分哀然道:「因為整個津門,貧僧已無可信之人……貧僧若因此事而死,線索不能斷在貧僧這裡。」
他不是沒想過去尋總督,但在發現此事津門約莫半數世家都參與其中後,便連沈元都信不過了。
「孔施主殺性雖重,但貧僧深入了解後,顯得施主手段雖太過酷烈不可取,但其中確有內情。更出身寒門,對窮苦百姓應更能共情。」
孔毅笑了笑,不置可否:
「呵,和尚少說漂亮話,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幫你?」
「因為貧僧可以告訴孔施主一個施主在意的秘密。」
永覺並未賣關子,沉聲道:「貧僧調查之時,偶然得知,當初貴同門出事以及神火炮傷人一事,乃是由孔文謀劃。
而且……據說孔府已傳信衍聖公主脈,某位隱世多年的大宗師或將親赴津門,其目的,便是為了限制薛武聖。」
孔文?
孔毅目光一冷。
雖對此事早有預料,但在得知此事的策劃者之後,他心中的殺意仍是如潮水般涌動。
這筆帳,離清算不遠了。
至於那衍聖公主脈的大宗師,孔毅倒是沒有想那麼多。
大宗師之間亦有差距,傳自己劍法的洪師叔,曾言所殺賣國大宗師不下五人,師父當時卻笑,說姓洪的還是太心慈手軟。
他點了點頭,算是應下了此事。
似想到什麼,忽地問道:「和尚,你出自大林寺,寺中傳承久遠,可知這絕地之中為何會有古老神話中的陰兵。」
永覺沉吟片刻,只給了個似是而非的回答:
「住持大師曾言,末法浩劫本該在數千年前便降臨此世,卻因仙佛以大神通暫止,此事或與之有關。但小僧尚未化勁,沒資格入伏魔院一窺寺中秘典,對此所知有限。」
話畢,便沒再說話。
孔毅微微頷首,沒再多問。
忽地,他與永覺的目光同時看向了某個方向。
有人朝這邊過來了。
永覺低唱一聲佛號,緩緩向後退去:「狩魔並非小事,貧僧當前去祛除鬼物了。來人氣息不遜貧僧,孔施主快些離去吧。」
說罷,身形便徹底消失在了建築之中。
孔毅站在原地,思考著方才得到的信息,並未有任何躲避的動作。
不多時,遠處便傳來了一聲驚喜的大笑:
「哈哈哈!當真是上天開眼!竟讓郭某遇見了你!」
抬眸望去,為首開口那人似乎隱隱有幾分面熟。
似乎……曾經在哪見過?
孔毅沒怎麼細想,也懶得給對方什麼眼神,畢竟那人氣息比永覺還弱幾分,實在難以讓他升起什麼危機感。
郭鑾卻以為孔毅是被嚇呆了,臉上笑意頓時更濃了。
領著人三兩步走到孔毅身前數尺,居高臨下,大笑道:
「小子,沒想到吧?竟讓郭某在這絕地之中遇見了你。那日在總督府內羞辱,還有殺我師弟蠻巴子的仇怨,郭某要你百倍奉還!」
身後同隊之人則輕笑道:
「郭兄,跟他廢什麼話!孔文兄可說了,若能取此子人頭,可向他領取一株大藥,洋老爺那邊還另有賞賜。」
「這回真是走了大運了,簡直就是白送的機緣。」
「郭兄,記得給我等留口湯喝。」
「……」
謔笑聲不絕於耳,像是把孔毅當成了一盤隨時可以入口的盤中之物。
孔毅卻只是看著人高馬大俯視自己的郭鑾,皺了皺眉,淡淡道:
「孔某不喜歡抬著頭跟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