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歲意念微散,退出那座殘破古廟。
隨後陣陣困意湧來,倒頭睡了過去。
直到日落西山,臨近飯點,方被小環叫醒。
陸玉麟治家頗嚴,很重規矩。
即便是吃飯,也得按著章法來,不可無故缺席。
陸歲拄著拐杖行走在後院,穿門過廊,沿途下人見著他,甭管多忙都要站住腳,彎腰叫聲「大少爺」。
「這家……真夠大的。」
陸歲慢騰騰挪著步子,細細打量,熟悉環境。
陸府是一處大院套,占地極廣,兩側各有五進院落,百餘間青磚瓦房。
外圍那圈院牆,厚七尺,高兩丈,最下邊以磚石砌成,填灌砂漿。
當中用燒出來的頂好青磚壘起,掛層白石灰,便是學過輕身功夫的飛賊,也休想攀得住,翻得過。
宅院四角造有更樓、望樓,派人晝夜值守。
房頂還有走道相通,一旦外敵來犯,可敲鑼打鼓示警,看家護院的武師快速匯聚一處,持槍帶棒,結陣抵禦。
「如同鐵桶,水潑不進。」
陸歲心頭微沉,並無喜意。
倘若是太平年間,大族富戶何必興建土木,弄成這般嚴密樣子。
必是世道糟亂的厲害,才會把宅院修得如同塢堡。
「據說,這關外大地匪亂最多,馬匪、山匪、刀匪……層出不窮。
希望只有匪亂,別再給我整些怪力亂神的玩意兒。」
想到那座主龕木牌上的【功】、【法】兩欄,陸歲內心更覺緊迫。
搞不好,此世真有妖魔鬼怪,魑魅魍魎!
等他步入正堂,見到黃花梨八仙桌的上首,端坐著一位男子。
此人年約四十,國字臉,錦緞長衫,手裡把玩著一串十八子念珠。
正是陸玉麟。
「爹。」
陸歲低頭喊了一聲。
既來之,則安之。
左右占了人家兒子的軀殼,叫聲爹不犯毛病。
「嗯。」
陸玉麟淡淡應道:
「腿腳可輕便些了?魯大夫說,只要好好養著,妥善治療,便不會落下病根,過個百日,照樣健步如飛。」
「小環天天為我推拿活血,又有人參進補,兩條腿漸漸長了力氣,已能下地行走,沒什麼不適。」
陸歲如實回答。
據他所知,正妻因病亡故後,陸玉麟外邊養過幾個小的。
如胡同里的相好寡婦,書寓的唱曲小娘,但都沒正式迎進門。
唯一能光明正大住在陸府的那位姨娘,還是陸歲娘親在世時開口做主,讓陸玉麟納的。
足見便宜老爹不是個被美色迷了心竅,難管住下半身的優柔性子。
面對這等人,就得收著心眼,少耍聰明。
「那就好。」
陸玉麟素來寡言,抬手示意陸歲坐下。
小環扶著陸歲在左首落座。
大戶人家用飯的坐次很有講究。
通常來說,老爺居上首,子女位兩旁,除大夫人外的女眷另起一桌。
陸歲屁股剛挨著凳子,站在身後的小環便遞上熱巾,給他淨手。
弄完之後,又捧來一盞溫茶漱口。
「規矩恁多。」
陸歲腹誹。
桌上碗碟擺得齊整,皆是專門成套燒制,胎質細膩,釉面光潤,瞧著便屬上品。
他沒有妄動,去碰筷子。
「開飯。」
陸玉麟淡淡說了一句,候在外邊的下人們忙上前布菜。
菜餚並不如何奢華,只是較為豐富。
既有簡單的白菜燴豆腐,蘿蔔燉粉條,蔥爆羊肉等家常;也有一品官燕,通天魚翅,口蘑膏肝。
前者是陸玉麟常吃的,後者用來給陸歲補身子。
杆子幫的老人都曉得,東家押貨跑商那會兒,整日與夥計同吃同住,不是講究口腹之慾的主兒。
等陸玉麟夾了第一下菜,陸歲方才拿起筷子。
這也是規矩。
長輩夾了菜,晚輩才能動筷。
而且只能從盤子邊上落筷子,不許胡亂扒拉,更不許大嚼大咬吧唧嘴。
「大戶人家的獨苗長子,當得也不鬆快。」
陸歲左手端碗,右手執箸,腰板挺直。
夾一筷子菜,就一口飯,細嚼慢咽,不出半點聲響。
努力做足少爺的樣子。
「占鰲。」
陸玉麟只吃了幾口,便放下筷子:
「暗害你的賊人,我讓炳叔去查了,已有些眉目。
我想著,過陣子把你送到屯裡,待上一段時日,避避風頭,你看怎麼樣?」
占鰲,便是陸歲的表字。
至於屯裡,則是陸氏祖輩的老家。
「全憑爹做主。」
陸歲儘量扮得乖巧些。
原身本就是懂事聽話,性子偏軟的人設。
平常無非愛看戲聽曲兒,偶爾撒錢捧幾個身段好的姑娘。
放在大戶之家,絕對算是安分守己。
見到陸歲答應下來,陸玉麟面色和緩,隨後冷冷道:
「想在長樂縣興風作浪,想在陸家眼皮子底下搞事情,得看那個死剩種有沒有通天的本事了。」
便宜老爹放狠話時,眉宇間殺氣四溢,威嚴頗重。
不愧是稱雄長樂縣的本地頭號刀槍炮!
陸歲在心裡嘀咕:
「估摸著還沒抓住幕後兇手。」
按照陸玉麟的行事風格,倘若抓著人了,這會兒應該將其五花大綁縛到正堂,當眾開膛破肚,剜心挖肝,以為震懾。
關外大地的刀槍炮,向來講究「人不狠,站不穩」的六字真訣。
個個都是結仇就滅門,斬草必除根的主兒。
讓風沙刀的餘孽跑了,可謂難得的失手。
吃到七八分飽,陸歲用熱巾抹抹嘴,再用清茶漱漱口。
他故作猶豫,小心說道:
「爹,我想跟著府中的大師傅學學拳腳。」
陸玉麟皺了皺眉,似是意外,看向陸歲:
「怎麼突然回心轉意了?以前讓你練練槍棒功夫,你是一百個不樂意。」
陸家就陸歲這根獨苗,往後偌大家業都要交到他手上的。
杆子幫做的是,走南闖北的買賣,當掌柜的,豈能甩手等著分錢。
那樣遲早被底下人架空,吃裡扒外,弄得乾淨。
故而,陸玉麟打心眼裡,盼著陸歲學學武藝。
一來用於防身保命,二來氣血強健聲洪語亮,遇著大場面不會弱了氣勢,也能鎮得住。
可惜陸歲自幼喪母,性子柔軟,吃不得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打熬筋骨的那份苦頭。
強逼了幾次也沒效果,陸玉麟便無奈放棄。
陸歲正色道:
「爹不常說麼,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教就會。
經歷這一遭,兒子真切覺得,千金萬金也換不來一個好身體。」
陸玉麟微微頷首,陸歲這番話深得他心。
稍稍沉吟後,說道:
「你大病才好,身子虧虛,不宜習練拳腳槍棒,咱們不急在一時。
這樣吧,文叔早年得過一門養生功夫,喚作『龜蛇樁』,你跟他學學,就當鞏固底子。」
陸歲點頭道:
「兒子必定好好跟著文叔,勤練功夫。」
陸玉麟很是欣慰,像解決一樁難事。
再次寬慰道:
「占鰲,你莫要擔心,爹已派人去山上請高人。絕不叫那個死剩種傷你半分!」
「嗯。」
陸歲應了一聲,讓小環扶著自己起身告退。
返回內院的路上,他思索著,便宜老爹陸玉麟手底下有四大奇人,各有不凡本領。
先前提到的「炳叔」,大名「楊昆炳」,綽號「神眼」,有黑夜視物,目識百寶的能耐。
至於那位「文叔」,則是陸府掌管內外的大管家,平常不顯山不露水,瞧不出厲害之處。
但在原身的記憶里,有些關於此人零碎信息。
文叔原名「竇孝文」,曾是龍口原上的大戶子弟,因遭匪亂家道衰敗,這才做了行走四方如同浮萍的行商。
常言道,人倒霉起來喝涼水都塞牙。
興許是文叔流年不利走背字,做什麼生意都難成氣候,蹉跎幾年,反而賠掉家底,連帶著婆娘都改嫁了。
無路可走之下,文叔決定前往殺青口,闖一闖莽莽無盡的九嶺十山。
這是關外大地的傳統,暴富不入銷金窟,落難必走殺青口!
殺青口乃一道險要關隘,踏出去便是蘊藏無窮危機與機遇的九嶺十山。
關外大地茫茫多的英雄好漢,風雲人物,多半都從山上來!
所以才有「落難必走殺青口」的說法。
意思就是人逢絕處,活著沒啥盼頭,不妨豁出性命搏上一把。
誰也不曉得文叔經歷了什麼,反正一晃眼到五十歲,便下了山,成了陸府的大掌柜。
「既是闖過殺青口的狠角色,手裡頭定有真本事。」
陸歲心頭微動,有些期待。
但願文叔所得的《龜蛇樁》,能讓意識深處的那座古廟,那方主龕發生變化。
「【功】、【法】兩欄,總得給我來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