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七日過去。
這天清晨,陸歲掀開駝絨被,看見下身頂起高高的「帳篷」。
「每日用藥膳大補,再勤練龜息吐納,總算擺脫病秧子似的虛弱了。」
與自家「二弟」重新建立聯繫就是明證。
最初醒來的那幾天,因為身體虧空太狠,這玩意兒死氣沉沉。
讓陸歲隱隱有些擔心。
好在《龜蛇樁》不愧為養生功,半月沒到,就讓臥床半年,形如枯槁的軀體大變樣。
「很有精神!」
陸歲讚賞一句,閉上雙目,意念遁入古廟。
那方被點亮的神龕,背甲如墨的小烏龜愈發靈動,慢吞吞爬到他的腳邊。
「我有今日,小龜你功不可沒。」
陸歲畫餅道:
「等我武藝大成,通天徹地,必定狠狠地賞賜你。」
也不知道小烏龜能否聽懂,胖乎乎的爪子扒拉著主人褲腿。
陸歲彎下腰,將其拿在掌心。
隨著那炷白香快要燒完,這隻小烏龜的虛影愈發凝實。
「一炷香點著,是『入門』;燒掉三分之一,算『小成』;等燒沒了,應該就是『大成』了?」
陸歲思索著,凡品的《龜蛇樁》練起來並不慢,甚至都沒遇到什麼瓶頸。
究其原因,主要在於自身極高的武學天分,這要占九成,小龜的勤奮,約莫能湊個一成。
「吐納法已經快到頂了,該找文叔討要靈蛇游氣了。」
陸歲覺著,如若不能再添一條小蛇,這門養生功很難圓滿。
……
……
「大少爺你是說,已將龜息吐納練到大成,準備嘗試靈蛇游氣?」
竇孝文雙手撐著藤椅,望向站在身前的陸歲。
他頭一次有種老了的感覺。
《龜蛇樁》這麼容易學嗎?
莫非當年的自個兒,真是愚鈍不開竅?
否則咋會耗費極大苦功,方才摸到門檻?
又怎麼會堅持不懈二十年,始終止步小成?
這份進度跟大少爺一比,簡直有著雲泥之別!
「我爹常教導,笨鳥先飛,勤能補拙,只要下苦功,便能有所得。」
陸歲滿嘴順口溜:
「這話確實不假!我每日都會多練幾遍吐納,慢慢便大成了。
也許,這就是苦心人,天不負吧。」
竇孝文嘴角扯動,差點吐出兩口老血。
聽聽,這是人話嗎?
習武練功又不是打算盤,多撥拉幾回就精了!
「大少爺天生武才,資質聰穎,學起養法,事半功倍。」
竇孝文披著外衣,緩緩起身,吩咐旁邊的黑娃:
「你去搬把凳子,再拿個圓球。」
黑娃好似有些出神,愣了幾息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
「哦,好的!竇師傅!」
竇孝文繞著陸歲走了兩圈:
「大少爺,把手給我。」
陸歲照做。
竇孝文像鑑賞古玩的老藏家一樣,先捏了捏陸歲的腕骨。
再按兩下肩膀,最後順著脊柱下滑,抵住後腰的位置。
「文叔不會心眼這么小,故意打擊報復我吧?」
竇孝文的手掌有力,宛若收緊的老虎鉗,捏得陸歲生疼。
「大少爺的『筋』稍稍欠缺,應該是鍛鍊少的緣故,『骨』生得板正,有些蜂腰螳螂腿的意思。」
竇孝文評價完了,解釋道:
「武行中人,練功站樁之前,都得摸一摸筋骨。
筋夠強韌,皮膜厚實,適合練外功。
骨骼比較正,就先從內煉開始,多多站樁,活血益氣。」
語畢,竇孝文指了指跑過來黑娃:
「這小子,就是幾條大筋結實,我便教了伏虎樁,舉完石鎖,再去沙坑摔打個七八次,功夫自然漲得快。」
陸歲恍然,怪不得都說,武行要師傅領進門。
沒人指點,瞎琢磨再久也是浪費時間。
「大少爺,你坐。」
竇孝文讓陸歲坐在那張高凳上,然後抬腳勾住凳腳,猛然一拉。
「文叔……」
陸歲本就還沒坐穩,被這麼一弄,險些摔倒。
好在他苦練龜息吐納,氣息夠穩,忙屏住呼吸,將一口氣提起,灌注兩腿,這才避免當眾出醜。
「大少爺莫要見怪,站樁不能死站,那就成木頭了,要找到虛靈頂勁的感覺。」
竇孝文面露讚許,看來陸歲腿腳並未落下病根,猝不及防之間,亦能穩穩紮住馬步。
「腰不能塌,也不能挺,就像屁股底下有張凳子,但不能挨著,這是腰胯發力。」
陸歲邊聽邊咬緊牙關,生怕胸腹那口氣泄了。
不得不說,竇孝文實乃良師。
他用這種法子直觀指點,勝過千言萬語。
「很好,大少爺坐住了,再把這個圓球夾在襠下,得夾緊,不能落地。」
竇孝文示意黑娃拿著木質圓球,將其塞進陸歲襠下。
「竇師傅操練得這麼狠,大少爺哪能撐得住……」
「上來就是松腰坐胯,圓襠夾球,恐怕大少爺明兒就要躺床上,下不來地!」
「我頭回這般站樁,兩條腿軟得像麵條,養了三天才能走路……」
竇孝文這回沒避著院內眾人,站樁並非啥子秘傳,萬般樁法都是一樣的站。
區別只在於,那口氣走的路線。
半刻鐘過後。
竇孝文吧嗒抽了一口旱菸,注視兩腿抖若篩糠的陸歲,問道:
「大少爺,可還能堅持?」
陸歲渾身汗出如漿,大腿筋肉又酸又麻,又熱又脹。
讓他想起參加軍訓,被教官體罰繞著操場蛙跳的滋味。
「能……」
陸歲從牙縫擠出一個字。
他感覺得到,臍下三寸盤踞的氣息,脫韁野馬似的亂撞。
根本無法保持龜息吐納的緩慢節奏。
「大少爺,站樁是動功,與吐納靜功不同。
後者是運氣,前者要發力。」
竇孝文不疾不徐道:
「所以,龜息吐納得慢,這樣才能把氣蓄足。但靈蛇游氣,重在一個『游』字。」
「蛇過草叢,大少爺見過沒?伏地而行,迅疾如飛……」
竇孝文東拉西扯又講了半刻鐘,直至陸歲臉色漲紅,快到極限,才打算出手幫他「順氣」。
武行掛帘子的徒弟,想要迅速找到「樁感」,站出效果。
最好的辦法就是師傅在其周身,親手指引行氣路線,兩三回便能見效。
「咦?」
竇孝文兩指併攏,正要出手,動作卻是停住。
那張老臉滿是驚愕!
「我還沒教重點,大少爺怎麼就會了?」
【見你深得站樁要義,《龜蛇樁》如醍醐灌頂!】
【已領悟靈蛇游氣……】
「力從氣出,氣走如蛇……」
陸歲眼前閃過諸多畫面,似有千百個自己同時站樁,不管颳風落雪,不顧寒來暑往,一日日沉澱累積
「先過兩腿,穩住下盤,再游腰胯,如環抱,如纏繞,讓架子堅實不鬆散……好多細節,好多竅門。」
陸歲調整動作,腳掌鋪地,腳心微空,十趾輕抓,像打赤腳站在泥地里。
頭頂好似提著一根線,漸漸找到所謂「虛靈頂勁」之意。
緊接著,他任由氣息奔走,血液奔流,撫平先前的酸麻脹熱。
竟是越站越鬆快了!
「還有道理可講嗎?」
竇孝文張大嘴巴,縱然見慣風浪,此刻也被陸歲的武學天分給震駭住了。
練武不該是這樣啊,理應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求明師指點,艱苦領悟要訣才對……
「難不成,大少爺過去不願習武,其實是在藏拙?」
竇孝文腦海中浮起陸玉麟那句問話。
——占鰲是走武行、成大家的那塊料子嗎?
「何止是入武行的料子,簡直是老天爺追著餵飯的武曲星!」
這就是念過書的腦瓜麼?忒好用了!
黑娃瞠目結舌。
上回瞧見大少爺扔掉拐杖走來,他只當是魯大夫醫術高明,陸家藥材金貴,感受還不深。
可這回不一樣,外行看熱鬧,內行才能見門道。
黑娃站過樁,最清楚裡面的艱難。
樁感就得苦熬,必須一次次站到兩腿發軟,頭暈眼花,才能慢慢找到。
「我熬了兩個月,被竇師傅用菸袋敲了十幾下腦殼,才碰到邊。」
黑娃站在原地,喉嚨發乾。
大少爺居然只用一刻鐘就把握樁感了!
原來人與人之間,當真隔著天地般的差距!
陸歲聚精會神,渾然不知院內眾人的表情變化。
那道拇指般粗的氣息遊走全身,穿行筋骨,滋潤血肉,讓他生出幾分舒服之意。
與此同時,耳畔響起鐘鳴大音,文字閃爍明滅,自眼底悄然升起。
【龜蛇樁(凡)】
【資質:上品】
【印記:酬勤、貪食】
「多出一個『印記』。」
陸歲意念一動,來到古廟。
卻見被點亮的神龕當中,飛快竄出一條巴掌大的小蛇。
「貪食?看來是條嘴饞的小青蛇。」
陸歲望著通體嫩青,圓頭圓腦的小蛇,黑豆似的小眼睛水汪汪。
竄過來便昂起頭,沖他「嘶」了一聲。
倒像在討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