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法律系的學生,對案件的敏感度還是非常高的,尤其是刑事案件。
尋常的殺人案就已經很有吸引力了,現在居然還是殺夫案,這可比一般的殺人案更複雜,作為法學院的學生,怎麼可能會不感興趣。
在陳一眾和陸則銘期待的目光中,夏英傑並沒有立即說出來。
「一想到這個案子,我心裡就直冒火,麗慧,還是你來說吧。」
張麗慧沒有意見,於是緩緩地說出了殺夫案的一些情況。
「這個殺夫案的根源是苦難和不公,她絕望的時候,沒有人幫她,她反抗的時候,又被法律懲罰。」
說出這話的張麗慧,語氣都有些哽咽,這是周辰他們很少見到的,自從認識張麗慧開始,張麗慧就是性格內斂的人,很少將自己的情緒表露出來,但是此時,她沒再遮掩,很是憤懣。
接著,她就把這個案子的一些情況跟周辰三人說了,聽完之後,幾人都沉默了。
即便周辰早就知道了這個案子,可當面聽到,還是心中沉重,不是他幫女性說話,而是越貧窮越落後的地方,女性的地位就越低,遭受的苦難就越多。
這個邱阿桂如果不是真的被逼到絕境,又怎麼可能會選擇殺死自己的丈夫。
「你們說這個地方的男人,怎麼就那麼壞呢,聽到他們說,南余的男人打老婆那是很正常的事,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聽說這麼搞笑的話,你們覺得這是不是很荒謬?」
夏英傑是屬於那種同情心和同理心都比較嚴重的人,所以她特別容易受到情緒的感染,尤其是在看到不好的事情,心裡那種悲天憫人的情緒就會被無限拔高,然後促使她橫衝直撞。 眼前的夏英傑,包括十幾年後,已經年過三十的夏英傑,依舊還是跟年輕時候一樣,說她意氣用事也好,說她衝動莽撞也罷,但不可否認,她的確是一個追求正義的姑娘,只不過有時候追求的過程中,她也把握不好那個度。
「是很荒謬。」
陳一眾非常認可,他是男人,但對於打老婆的男人,也充滿了鄙視。
陸則銘說道:「也就是說,你們覺得這個邱阿桂是被打急了眼,才會選擇殺死她的丈夫?」
「肯定啊,如果不是真的走投無路了,她又怎麼可能做出殺夫這種事情?」
夏英傑理所當然地回答,在她看來,肯定是邱阿桂的男人太壞了,邱阿桂實在是受不了每天被打,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所以才鼓起勇氣,將她丈夫給殺了。
而且這不是她的猜想,是事實如此,這一點在案卷上已經寫得很清楚,邱阿桂不止一次因為被打去找婦聯求助,婦聯也是調解了很多次,可每次調解後就會被打的更重,這些都是有記錄的,作不了假。
「我師父,包括我和麗慧,都覺得邱阿桂是殺了人,但她也是迫於無奈,反抗不公,所以才會選擇殺人,這種情況甚至都可以往正當防衛靠靠,法庭應該基於這種情況,從輕判罰,不至於判死刑。」
說到這裡,她咬著牙:「可丁院長非要讓師父快點開庭,判邱阿桂死刑,說邱阿桂丈夫那一家聚集了幾十個人鬧事,讓判邱阿桂死刑,還說不判死刑不足以平民憤;法庭是公平公正的地方,怎麼能被輿論裹挾,照我看,就是丁院長自己歪了,只想著快點完成庭審,跟領導交差,根本不考慮那麼多,哼。」
即便是過去了許久,可一想到今天中午在辦公室跟丁仲祥的對話,她仍舊氣得牙痒痒。
張麗慧在一旁小聲補充:「為了邱阿桂這個事,今天英傑還跟丁院長吵了一架,把丁院長氣得不輕。」
陸則銘聞言,頓時哈哈大笑:「這非常符合我對夏英傑同志的印象,就她這天不怕地不怕,誰也不服的性格,誰不敢懟?」 「陸則銘,你想死啊。」
本來還義憤填膺,咬牙切齒的夏英傑,被陸則銘這麼一說,頓時氣得抬起手就拍打了陸則銘一下。
「哎喲,你輕點,我們可是同學,你真想打死我啊。」
陸則銘怪叫一聲,趕緊挪動板凳,遠離夏英傑。
「不過夏英傑,我是真的服你,我們現在是來實習的,你居然逮著丁院長就懟,居然還罵他屁股歪,真勇啊,佩服,佩服。」
夏英傑翻了翻白眼,其實她當時也沒想那麼多,就是覺得丁仲祥說的不對,為了平息民憤,就逼迫師父方淑梅儘快庭審,還強加死刑,她看不慣這種行為,所以才會怒極,也根本顧不上丁仲祥院長的身份。
「法院院長又怎麼了,院長也不能逼迫別人判死刑,反正我就是覺得這麼做不對,殺人是要判刑,可邱阿桂也是真的到了絕路,這種事情說白了都能往正當防衛上靠靠。」
周辰也是好笑,這就是夏英傑的特點,別說她現在大學還沒畢業,就算是十幾年後,工作了十幾年的她,也依然是改變不了愣頭青的衝動,說實話,頭鐵的很,但也讓人覺得傻的可愛。
陸則銘嘖嘖道:「正當防衛把人砍了幾十刀,這可真夠嚇人的,別這麼瞪著我,我只是實話實說,這個還是你們告訴我的。」
雖然他也同情邱阿桂,但他畢竟不是夏英傑和張麗慧這樣的女性,他不會感同身受,同情歸同情,事實歸事實,正當防衛不是這麼用的。
陳一眾好奇地問:「聽你們的意思,你們師父一直拖著不審,就是想要找到新的證據,不想判邱阿桂死刑?」
張麗慧做出了回答:「是,我們師父覺得邱阿桂雖然犯罪證據確鑿,但卻情有可原,所以不建議判死刑,更傾向於判無期徒刑,可丁院長卻不同意,還說依照現在的刑法,邱阿桂就應該判死刑。」 「丁院長說的沒錯,如果按照現在的刑法,邱阿桂是屬於故意殺人罪,再加上現在這個時期,死刑幾乎是板上釘釘,除非能找到其他證據,證明她真是迫不得已,但……」
陳一眾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知道這種可能性很低,就算真的找到了什麼證據,邱阿桂這種情況,想要從死刑變成無期徒刑,難度也是非常大。
試想一下,之前在首都犯了流氓罪的陳碩和閆曉軍,一個死緩,一個無期,邱阿桂這個殺夫案,可比那個嚴重多了。
張麗慧和夏英傑其實也都懂這個道理,他們就是學法的,對於刑法刑訴法比誰都熟悉,邱阿桂這種情況就算沒有民憤的情況下,九成九都要判死刑,更何況現在還有民憤,以及上面領導的示意,想不判死刑太難了。
只不過她們都很同情邱阿桂,也很同情邱阿桂的三個子女,若是邱阿桂被判了死刑,三個子女怎麼辦?
張麗慧心細,觀察力也很強,她見周辰一直沒怎麼說話,於是就問:「周辰,你覺得邱阿桂這個案子,該怎麼才能不判死刑呢?」
頓時,幾人的目光同時轉向了周辰,雖然周辰在班級里的成績排名只是中等,但他們幾個是相處時間最久的,對於周辰的能力他們還是非常信任,就連周一仆和程兼濟都經常夸周辰。
「你們真想幫邱阿桂?」
「當然。」
夏英傑毫不猶豫做出了回答,張麗慧也是在一旁點頭。
「你們都沒有見過這個邱阿桂,也不了解她,就只是從案卷里看到這些,就相信她是迫不得已?」
「那還用想嗎?她肯定是被她男人打的受不了了,但凡有希望,她又怎麼可能走上這條路?」 其實夏英傑這麼說,是有些片面了,邱阿桂的確是這種情況,可事實不清楚之前,作為從事法律工作的人,不能這麼果斷地下結論,夏英傑得知邱阿桂的情況,首先就把她當成了受害者,這對法律工作者來說,是不正確的做法。
張麗慧倒是冷靜一些,可她也跟夏英傑想法差不多。
「根據案卷,以及一些口供,和我們師父的說法,邱阿桂殺夫,應該就是被逼得絕望,只能反抗,因為如果她不反抗的話,被打死的人可能就是她了。」
周辰點點頭:「你們說的沒問題,在我看來,邱阿桂肯定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但到底是不是因為被打這個原因,就不好說了。」
「什麼意思?你的意思是,邱阿桂殺夫,可能是另有隱情?」
幾人都是聰明人,又是學法的,所以對這方面的反應非常敏銳,周辰只是稍一提醒,他們就猜到了。
尤其是夏英傑和張麗慧,更是面露喜色,她們都很可憐邱阿桂,想要幫助她。
「一個女人被自己的丈夫打了十幾年,如果能反抗的話,早就已經反抗了,畢竟想要殺一個枕邊人,實際上是非常容易的,可她卻沒有那麼做,一方面是因為她周圍的女人都是類似的遭遇,她已經習慣了,甚至可以說是麻木了;另一方面,是因為她不敢反抗,被打怕了。」
「不敢反抗,還能砍那麼刀,要是敢反抗,我都不敢想像會是怎樣。」
陸則銘咂咂嘴,他不是同情黃連倉,而是心驚邱阿桂的決心,連砍幾十刀,除了擔心殺不死他,也必定心存報復。
「這種人就應該是這種下場。」夏英傑恨恨地說道。
張麗慧則是說:「周辰,你接著說,你是覺得,邱阿桂殺她丈夫,根本原因不是被打,而是其他原因?畢竟你也說了,被打了十幾年,人已經麻木了,可什麼原因能讓她狠下心殺死自己的丈夫,而且還以那麼殘忍的手段。」 周辰問:「對於一個長期遭受家暴,並且已經認命的女人來說,什麼樣的事,或者說什麼樣的人,才能讓她不顧一切地去反抗,甚至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也要殺死自己的丈夫?」
「孩子。」
「孩子。」
張麗慧和陸則銘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出了答案,而夏英傑和陳一眾則是反應稍顯遲鈍,等聽到『孩子』,他們才反應過來,然後面色驚悚。
「殺夫案的案卷里,的確有說黃連倉不止打邱阿桂,就連三個孩子也一起打,從小打到大,難道邱阿桂是實在看不慣黃連倉打她的三個孩子,所以才奮起反抗,殺死了黃連倉?」
周辰知道是怎麼回事,可卻不好直接說出來,畢竟他都沒有接觸過這個案子。
「到底是怎麼回事,恐怕只有邱阿桂自己清楚,但根據我的判斷,大概率跟她的孩子有關,有句話說的很有道理,女子本弱,為母則剛,被打了十幾年都沒反抗,突然反抗殺人,大概率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孩子。」
周辰的話讓幾人都陷入了沉思,但很快,夏英傑就一拍桌子。
「對,沒錯,肯定就是這樣,黃連倉怎麼打邱阿桂,邱阿桂都能忍受,可邱阿桂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被一直打,所以她才狠下心,殺了黃連倉。」
張麗慧卻又提出了一個疑惑:「可邱阿桂的三個孩子,從小到大也是一直被黃連倉打,為什麼邱阿桂突然忍受不了了呢?是不是中間又發生什麼?」
「這就要去問邱阿桂了,只有邱阿桂才知道。」
得知邱阿桂殺夫案可能另有隱情,而且有可能救邱阿桂一命,夏英傑和張麗慧都是高興得一夜沒睡好,第二天一早,就找到了方淑梅,把這個猜測告訴了方淑梅。 方淑梅聽完她們的話,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許久。
「所以,你們覺得邱阿桂殺黃連倉是為了孩子,而她不願意配合,什麼都不說,也不為自己辯解,只求一死,也是為了孩子?」
夏英傑和張麗慧同時點頭,她們就是這麼想的。
方淑梅嘆了口氣,她並不覺怪,因為她自己在思考這個案件的時候,也想過這個問題,可邱阿桂什麼都不願意說,就算她有猜測也沒用,除非她拿出真憑實據來。
她之所以也覺得跟孩子有關,是因為她不但是審判員,同時也是一個母親,她同樣有一個會家暴她的丈夫,甚至她還有五個孩子,她家裡的情況跟邱阿桂差不多,只不過她有正式工作,還是審判員,她丈夫就算家暴,但也不敢太狠。
她自己有時候被打過,都會胡思亂想,想要離婚,甚至拼了命跟丈夫打一架,乃至於同歸於盡,她都想過。
可每當看到孩子,想到自己幾個孩子的時候,她就下不了那個決心了,可以說,孩子是她的弱點,同樣的,邱阿桂的孩子也是她的軟肋。
「那你們想怎麼辦?」
夏英傑十分認真地說:「師父,我們想去邱阿桂家走訪調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點有用的證據。」
方淑梅皺眉道:「你們可要想清楚了,現在邱阿桂是那個村子的公敵,他們全部都想要邱阿桂判死刑,你們若是去了,能不能查到有用的證據不知道,但肯定會被刁難,你們就不怕嗎?」
「不怕,我們更怕邱阿桂就這樣稀里糊塗地被判死刑。」
夏英傑毫不猶豫地回答,張麗慧在一旁也是點頭贊同。 方淑梅看到她們,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的她,也跟她們一樣無所畏懼,為了追求真相,什麼都願意做。
「去可以,但你們兩個姑娘去,不安全,叫上你們那幾個男同學,讓他們跟你們一塊兒去,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