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則銘生活的環境相對來說比較公平,所以對於一些偏遠貧窮的農村不了解,也無法理解這些村里人的互相包庇。
「這都叫什麼事啊,就這麼誇張嗎,村子裡的人連犯法都不在乎?怎的,村裡的規矩比法律還大嗎?」
夏英傑一臉的不耐煩:「你說這種氣話有什麼用?讓你來是幫忙的,別叨叨叨個不停,耳朵都起繭了。」
「我這不是在想辦法幫忙嘛,可人家根本都不聽我說,我想問也沒地去問啊。」
陸則銘也是一臉怨氣,之前他們去走訪調查劉二林的案子,雖然過程也不容易,但最起碼人家還配合,可這個村子倒好,剛來就被潑豬糞,現在更是連一個能詢問的人都沒有,只能幹著急。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忽然出現在陸則銘視線內,並且直勾勾地盯著他,那眼神看得陸則銘毛骨悚然,但見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躲開,於是他伸手喊了一聲,想要問,可下一刻,那個女人就被人給拉走了,他只能尷尬地放下手。
「這村子裡的人是不是有什麼毛病啊?」
倒是張麗慧很有智慧,她看出了這個村子的狀況,知道這樣問下去是沒有一點作用。
「對於她們來說,邱阿桂就是個外人。」
這話把夏英傑搞糊塗了:「外人?她們不也都是從外面嫁進來的嗎?」
張麗慧搖搖頭:「那不一樣。」
夏英傑還是不懂,陳一眾解釋道:「麗慧的意思是,邱阿桂她這下子不光是殺人,她還傷害了全村人的顏面和情感,男人打她是自己家的事,這一打她就殺人,那以後別人家還怎麼整頓家風,對吧?」 張麗慧點點頭,表示她就是這意思。
「被栓死在這兒,忍不了,跑不掉,往往就會走極端,甚至尋死。」
陸則銘也是跟著說了一句:「我之前聽社會學系的說啊,農村婦女的自殺率,高得驚人,說出來能嚇你們一跳。」
這話確實說得沒錯,即便是幾十年後的二十一世紀,哪怕是2020年以後,這種事情都會發生,更別說想現在這個時候。
現在這個年代,女人的地位還比較低,尤其是農村的女人,很多都是被父母嫁給別人賺彩禮的,尤其是像南余這種地方的偏僻農村,更是如此,這個村子的絕大多數女人,都沒有幸福可言。
他很同情這些命運不由自己掌握的女人,可也知道這種事情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能改變的,他有超人般的力量,但卻沒有辦法改變人的思想。
夏英傑是個火爆脾氣,聽到這些話,氣不打一處來。
「那咱們就白來了?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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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則銘:「你不甘心有用嗎?你就算問出來了,人家能給你出證言嗎?那人家在這村里還怎麼待啊?」
「那就眼睜睜地看著邱阿桂判死刑,什麼都不做,是嗎?」
「夏英傑,我說句你不愛聽的,咱們在這兒做無頭蒼蠅,更多是為了滿足自己個兒。」
他這一句話讓夏英傑更氣了:「你說話怎麼就那麼難聽啊,我滿足自己個人什麼了?」 如果是陳一眾,肯定不會說什麼,可陸則銘不在乎啊,直接就懟道:「無能為力的正義感哪,我這話不單包括你啊,也包括我,我不像那余高遠似的,批評別人前,先把自己擇出去,我更擅於自我批評。」
夏英傑可不慣著他,直接就動手了,打的陸則銘圍著周辰躲,夏英傑就圍著周辰追,這一刻,周辰仿佛變成了柱子,成為了兩人追逐的障礙物。
「停,行了,別鬧了,則銘,你這張嘴也是真的欠,有些話心裡明白就行了,說出來就變味了,還有,你別總是背後說余高遠壞話,要說下次當他面說。」
周辰的性子是不太愛管閒事,可陸則銘和余高遠都是同學朋友,雖然他跟陸則銘關係更近一些,可也不會拉偏架。
夏英傑停下腳步,抬起頭,一臉委屈地望著周辰:「你也覺得陸則銘說的對?覺得我這麼做是為了滿足自己個兒?」
周辰搖頭說:「則銘他那麼說自己,我相信,但是你,我知道你不是這麼想的。」
「哎,哎,老周,你這什麼意思啊,用得著這麼踩我嗎?我說錯了嗎,難道你就保證自己沒有一丁點這樣的想法?」
陸則銘見周辰踩自己捧夏英傑,當即就不樂意了:「我只是把大家的心裡想法給描述了出來。」
周辰道:「這個世界上本來就不存在所謂的大公無私,不管誰想做什麼事,其實都會有自己的一點私心,你說也沒錯,不可否認,我們都會有這麼點傾向,但只要能朝著正確的道路走,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就好比,你說英傑她是為了滿足自己個兒,可她們的出發點是好的,她們是為了幫助別人,若是能在幫助別人的情況下,還能滿足自己心中的正義,這又有什麼問題呢?」
「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
幾句話說下來,夏英傑的臉色頓時融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而陸則銘則是嘖嘖說道:「說得太有深度了,我忽然發現,余高遠跟你比起來,那真的是小巫見大巫,老周,你這口才,要是去禍害小姑娘,那絕對是無往不利,無人能當,無……」
「無你個頭。」
夏英傑很不客氣地打斷了陸則銘,她對周辰的時候溫和,可對陸則銘就不一樣了,兇巴巴的。
沒有得到想要的證據,幾人只能失望地推著車準備離開,可就在他們快要出村之時,忽然一個女人攔住了他們,就是之前直楞楞看著他們,最後卻被人拉走的那個婦女。
於是,在女人的講述下,幾人終於知道了邱阿桂為什麼死活不願意開口。
得知真相的幾人,陸則銘和陳一眾還好,他們是很震驚,也難以置信,但還不至於失態,可夏英傑和張麗慧兩個姑娘就不一樣了。
當她們得知黃連倉為了賭博居然連自己的女兒都要出賣,氣得渾身發抖,這下她們終於理解了,為什麼邱阿桂要殺死黃連倉,還要連砍幾十刀,可想而知恨意有多大了,不過這也正常,就黃連倉做的那些事情,就該下地獄。
回去的路上,夏英傑依舊難掩心中的憤怒。
「這種男人就應該下地獄,邱阿桂只砍了他幾十刀,實在是便宜他了,要我說,應該把他凌遲。」
張麗慧雖然沒說話,但她的表情也跟夏英傑差不多,只不過她不會說出來。
三個男人面面相覷,就連陸則銘也不敢說話了,生怕惹怒了夏英傑,然後又被一頓臭罵,而且這事也不能開玩笑。
雖然這件事的真相讓夏英傑她們極度憤怒,但也是讓她們看到了拯救邱阿桂的希望,如果這件事被公布出來,那邱阿桂或許還有那麼一絲可能不被判死刑,法庭上有時候也不僅僅只講法律,也會講一些人情。 回去的路上,氣氛就不如去的時候那麼好了,一個個都仿佛憋著氣,根本沒有心情聊天了。
回到法院,天色已經黑了,也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夏英傑和張麗慧從車后座跳下來,著急忙慌地直奔方淑梅辦公室,周辰三人去停自行車。
現在只剩下了三個男的,一路上都沒說話的陸則銘,終於忍不住了。
「老周,一眾,你們覺得這個『真相』有幾分真假?」
陳一眾一臉愕然:「你懷疑那女的在撒謊?我看她不像啊,而且她也沒有理由撒謊,現在他們兩家男人都死了,她撒謊有什麼意義呢?若是不想說,她根本就不用找我們。」
「我只是懷疑,懷疑,到底是不是真的,恐怕只有邱阿桂自己才最清楚。」
陸則銘嘆道:「如果是真的,那你說這人怎麼就能那麼壞呢?打老婆也就罷了,可那是他的親閨女啊,血濃於水啊,他怎麼能做出那種傷害自己女兒的事,他還是個人嗎?」
周辰淡淡地說道:「從他做的那些事,就可以看出他不配做一個人,尤其他還是一個賭徒,但凡是賭徒,就沒有正常人。」
對於黃連倉那種男人,他也是深深地鄙視,這種東西就不配做人,虎毒還不食子呢,黃連倉連畜生都不如。
陸則銘又問了一句:「可你們覺得,就算這件事是真的,就能救邱阿桂,讓她免除死刑嗎?」
陳一眾想了想,道:「我覺得還是有可能的,法庭也是要講人情的,如果是真的,那邱阿桂殺黃連倉就是情有可原,而且這件事很大希望能打動合議庭和審委會。」
陳一眾臉色驟變,他沒往那方面去想,只是被情緒影響到了,跟夏英傑她們一樣,只想著救邱阿桂了。
周辰幽幽地說道:「則銘說的沒錯,邱阿桂為了孩子能親手殺死丈夫,你覺得她會為了自己活,讓自己女兒的名聲被敗壞嗎?不,她不會,所以就算我們知道了真相,可只要不是從邱阿桂嘴裡說出來,就沒有任何意義。」
「而邱阿桂呢,她把孩子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要,所以不管處於什麼樣的情況,她都不會說出真相。」
陳一眾有點難以接受:「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就算知道這些也沒用,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周辰沒有回答,雖然殘酷,但這就是真相。
第二天一早,夏英傑和張麗慧就急匆匆地跟著師父方淑梅前往了看守所,去見邱阿桂,想要從邱阿桂口中得到真相。
陳一眾和陸則銘也不太坐得住,也想要幫著想想辦法,於是陸則銘提出了一個提議,去法律顧問處問問看,若是要開庭的話,可以讓法律顧問處出庭辯護。
「老周,走啊,怎麼還坐著?」
周辰擺擺手,道:「你們想去就去吧,我就不去了。」
陸則銘一聽不樂意了:「你怎麼不去啊,跟余高遠學上了?」
周辰道:「之前你們已經跟法律顧問處的王本善打過交道,你覺得他會相信這些?就算他相信了,你覺得夏英傑她們去問邱阿桂,就一定能從邱阿桂口中得到真相?」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嘆:「不可能的,就算是真相,邱阿桂也不可能承認,更不可能讓她在庭審時說出來,你們想要試試可以,但我覺得大概率是白費功夫,其實這樣的結果就是邱阿桂想要看到的,也可能是最好的結果了。」
「不是,周辰,你什麼情況啊,什麼叫最好的結果了?那可是一條人命啊!」
陸則銘對周辰這種態度十分不滿,在他眼裡,周辰雖然懶散了些,但為人是非常正義勇敢的,現在徒然聽到周辰說出這樣的喪氣話,登時就讓他非常生氣。
「是一條人命沒錯,可有些時候,對於某些人來說,命並不是最重要的,對於現在的邱阿桂來說,她早就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比起自己的命,她更在乎自己的孩子,讓她為了保住自己的命,去揭開女兒的傷疤,她做不到,也不可能去做。」
「邱阿桂是一個偉大的母親,我說的話在你們聽來可能很難聽,但事實就是如此,與其去逼迫邱阿桂說出實情,不如完成她的願望,讓她保護自己的女兒,從容地面對死亡。」
「則銘,你昨天還說我們做的這一切,更多的是為了滿足自己個兒,今天我也把這句話還給你。」
「你,我……」陸則銘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周辰反問:「難道不是嗎?邱阿桂自己都在求死,不願意說出這些,你們非想著讓她說出來,這不就是為了滿足自己個兒嗎?」
陸則銘幾番張嘴,可就是說不出反駁的話,最後氣急敗壞。
「一眾,你來跟他辯。」
陳一眾看著周辰,再次說道:「畢竟是一條人命。」
周辰沒有糊弄,而是認真地說:「對於邱阿桂來說,女兒的名聲比自己的命更重要,不管是在農村,還是在城裡,女孩子的名聲都非常重要,每年為了名聲死去的女孩都不在少數,我再問一個過分的問題。」 「如果換做你是邱阿桂,面臨這樣的絕境,你是選擇犧牲女兒的名聲,保住自己的命,還是用自己的命,守護女兒的名聲?」
陳一眾想要回答,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來,臉都憋紅了,眼神也是出現了迷惘。
這看似是一個選擇題,但對於重情重義的人來說,這根本就不是選擇題。
看到陳一眾迷惘了,陸則銘趕緊拉了拉他:「算了,你也別跟老周辯了,我算是看出來了,我們兩個加一塊兒,都辯不過他,你就別為難自己了。」
陳一眾回過神來,眼神極其複雜,因為他發現周辰說的雖然不好聽,但卻極其現實,令人心寒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