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接二連三的商路、空無一人的街道。
躲避數支騎士團的巡邏,饒是剛剛重生的歐狄斯也不免疲憊萬千。
他並非不想休息,而是不知何處可以駐足。
看著月光與星辰,歐狄斯推斷時間已然來到五分時刻。
一路的商道幾乎都是艾莉絲家族合作的商會、商行。
但歐狄斯並不能貿然進入,他必須先和熟悉的人進行匯合再做計劃。
只是一陣尋找,卻始終無法找到艾莉絲的氣息。
歐狄斯偵查能力非凡,並且艾莉絲也知道自己會去找她。
也就是說,艾莉絲一定會擺弄些許熟悉的線索供歐狄斯發現。
而以目前的「了無音訊」來說,歐狄斯並沒有和艾莉絲待在同一城市裡。
但儘管如此,歐狄斯也不能再動了。
他氣喘吁吁,勞累不已。
他穿梭在小巷當中、時而爬上樓頂、時而攀附樓梯。
因為宵禁,歐狄斯無法出城,而沒了馬匹他更不能隨意出入內城。
首都之大,即使是他以全盛姿態從首都另一頭開始狂奔,到另外一邊也需要整整四天。
更別提現在...
前夜,雨下得兇猛。
但到了現在,夜雨漸漸變小。
歐狄斯與烏特一路小跑,但後者卻總是發出「啪塔啪塔」的聲音。
顯然,作為一名騎士,烏特是不合格的。
在沒有重量的盔甲與武器的壓迫下,在水地上跑步卻還能發出脆響。
這實在是不行...
歐狄斯見此總是頻繁搖頭,只是這一行經在烏特看來,卻像是對方要殺人滅口的想法。
「大哥!您別這樣看我啊,我家裡有錢,很多錢啊,別撕票行不行啊!」
「您要多少?五十萬、五百萬我都能拿出來啊!」烏特內心破崩求情,如今的行動全靠歐狄斯戒指的口令前進。
然而這些錢財,歐狄斯並不敏感,他也沒有多語。
待進入一道小巷後,他便停了下來,身體扛不住地依靠在潮濕的牆壁。
現在的他,正處在一個店鋪的側方,而前面正是一個廣場。
一個巨型且四通八達的廣場,小路很多,而中心樹立著一個巨大的鐘樓。
周圍石頭鋪就的地板顯得漆黑,房屋破裂,已是沒有人居住的模樣。
然而,歐狄斯看得熟悉,卻難得忘記眼前廣場的名字。
「首都的城市,怎麼還有這麼破敗的地方?」歐狄斯開口詢問,在這裡,就連騎士巡邏的馬踏聲也都少了許多。
然而來到此地,烏特卻是心情不佳。
「這裡是處刑地,騎士王歐狄斯焚毀之地。」烏特撇著臉,似是不想看到這個地方。
只是聽到烏特的發言,歐狄斯卻是愣住了,如果是他死去的地方,怎麼他沒有記憶?
「我確實感覺到死在了首都的某個位置,但...偏偏沒了那段記憶。」
「所以...這就是那位冥官對我說的,我會遺忘的重要記憶嗎...」歐狄斯心中低吟,思慮萬千。
而他,也看到鐘塔一旁的教堂。
這是座龐大的教堂,長寬都有百米之多。
歐狄斯記得清楚,但忘記了教堂的名字以及廣場的名字。
但他卻記得這裡曾經的景象...
「你很幸運,知道歐狄斯身死的人可不多...」
「但你...也很不幸知道了這個消息,或許你已經知道了,呵呵,誰知道呢...」烏特心情複雜,像是在和歐狄斯說話,但也像是自言自語。
「走吧,希望教堂有人能接納我們一晚,我已經跑不動了。」歐狄斯沒有掩飾自己的虛弱,然而烏特卻是緩心了不少。
他完全不知道為什麼這個老人能跑這麼遠的距離,饒是他,也早已經動用了騎士的【堅挺】技能。
方才陪歐狄斯一口氣跑完數十公里的路程,而最難以崩住的,還是歐狄斯並非跑直線。
還有走走停停,彎彎繞繞,不少時候還會回到原地。
但就是這麼與騎士團擦肩而過的機會,烏特卻一次都沒有把握住!
「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真不知道你父母是怎樣養你的,你自己又是怎麼訓練的,一名騎士怎麼能這般羸弱!想當初我們在戰場上,少說一次行軍也得幾百公里。」
歐狄斯帶著烏特,心中不免對後輩升起說教之意。
「行行行,老大哥,我求您了,我累了,您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沒工夫消化,我是左耳進右耳出啊!」烏特雙手合十,一邊跟隨歐狄斯一邊求饒。
他已然是身心疲憊,饒是還在格洛的隊伍,他都已經準備下班了!
「年輕人...」歐狄斯忍不住抱怨一句。
然而卻是一把惹惱烏特悲憤的怒火:
「我從前天早上五點就上班啊,一直到現在我都沒有休息,大哥!」
「我才剛從軍事學院畢業,上崗還沒有一個月啊...啊嗚嗚嗚,我是造了什麼孽啊...」
「您是拿我跟歐狄斯比較嗎?那傢伙也不是個人啊,您別看我們都是騎士職業,人與人之間的體質...」
「那...那...那是...不同的啊!」烏特甩著手,語無倫次,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騎士職業的不容易。
上學要鍛鍊耐力,是一邊挨打一邊長跑,其中劍術、槍術、盾術都要學習。
還得親自培養自己的馬匹,還得學會如何與馬溝通。
然而這還是最基本的課程!
與其他職業相比,騎士的一門課程,通常是以天為時長單位,連食物都必須自己去野外採摘。
走去教堂的路上,烏特心血來潮發著一通牢騷:
「自從歐狄斯當上騎士王后,他把他自己那套流程教給學校,淦!」
「根本不是人能學的!」
歐狄斯聽著,卻是罕見地回頭看向烏特,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複雜的情緒。
他只是淡然一笑,即使隔著面甲:
「就算是這樣刻苦的訓練,你不也堅持了下來。」
「至少從某種程度來說,你也算是一名騎士了。」
說完,歐狄斯敲響了教堂的大門,只是這番話,卻讓烏特愣住。
過了幾分鐘,歐狄斯和烏特才聽見教堂內的腳步。
「何人?」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縫中傳來。
歐狄斯在腦海里對烏特發號命令,隨後烏特走到歐狄斯的前面說道:
「我正在護送這位老人回家,但路途遙遠,這位老先生已經走不動路了,所以還請借宿一晚。」烏特的語氣真摯,然而卻是歐狄斯借他之口說的話。
「哦這樣啊,騎士大人,快請進,快請進!」蒼老的聲音打開門,是一位七八十歲左右的牧師。
「哈哈...我這裡已經好久沒來過人了...」老牧師攙扶著歐狄斯前進,烏特緊隨其後。
「哎呀,騎士大人真是心善啊,還親自送老先生回家。」
「老先生,您來聖馬拉是做什麼的呀...」老牧師帶著歐狄斯坐在教堂的椅子上。
這裡空無一人,但地面部分卻沒有絲毫灰塵,但在教堂的房檐、支柱部分卻結下了不少蜘蛛網。
歐狄斯摸著牧師的手說道:
「老夥計別這麼叫我,按理來說,我得叫您聲哥哥...我啊...是來見閨女的,前些日子是她的婚禮...」歐狄斯雖沒有女兒,但他卻有一個兒子...
「哦哦哦,是瑪麗她們家嗎?」老牧師激動的說著,像是許久沒和人交流一般。
「哈哈,沒有那麼大陣仗...我家閨女和女婿只是辦了一個簡單的婚禮...兩個年輕人啊,在這種事情上把錢省下來能做好多事呢~」
歐狄斯笑著回應,他並沒有接下老牧師的話茬,但也沒有讓熱情落空。
「老人家,怎麼這裡會變成這個樣子,人都到哪去了?」歐狄斯問起自己關心的事情。
只是問道這句話,老牧師和烏特兩人的表情皆是一番動容。
而此話一出,老牧師的神情開始變了。
他慌張了起來,身體顫抖,眼睛發紅,在微弱的月光倒影下。
歐狄斯看到牧師的淚水從褶皺的臉龐流下,他顫顫巍巍道:
「我...我...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
見老人激動,歐狄斯抓住對方冰冷的雙手,使用騎士技能為老人增加些許溫暖。
「沒關係的,不知道的話就算了。」歐狄斯沒有強求,但是牧師卻是緊緊抓著他。
歐狄斯看得出,牧師的眼神里透露著悲涼與恐慌,更多是...是愧疚...
「我...我...我不知道那些日子裡,處刑的人是...是歐狄斯啊!」
「我沒有見過騎士王大人,他遠在邊境,即使在首都城市裡的人也難以見得一二。」
「所以...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那是歐狄斯啊,我不知道啊!!!」
不知為何,老牧師對著歐狄斯哭泣,像是訴說著委屈和痛苦。
「但是...但是我怎麼能不認識歐狄斯呢!」
「我懺悔啊,我懺悔啊!」
「那位大人到底犯了什麼錯,要被這般對待,而我,又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啊!」
老牧師有太多愧疚,一旁的烏特表情複雜卻也是帶著淚水。
「還能為什麼,他自己幹了什麼事情他自己清楚!」烏特憤怒發言,卻將拳頭握緊,眼角沾上些許淚花。
「不好意思!是我失態了!不好意思!」見烏特發言,老牧師回過神來對其道歉。
歐狄斯見狀連忙將烏特撤走:
「沒有的事,老人家您...您費心了。」
「沒事...沒事...自從那位大人來到這裡受刑後,這個地方就再也沒有人了,人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有少數貴族人和監視的騎士團才知道。」
「大部分人,還以為騎士王...他還在世上...」
「老人家,休息吧,讓您見笑了。」
「有需要喚我就好...」
至此,老牧師沒有再和歐狄斯說話,轉而便離開教堂中殿,只留下歐狄斯和烏特。
悲涼的情緒縈繞在中殿,歐狄斯不知說些什麼,他看向烏特。
此時這位年輕人正一臉煩悶,儘管困意湧上心頭但他還是想要找個話題:
「對了,我記得每個當上騎士的人都會有一個奮鬥的目標吧,你當騎士的目標又是什麼呢?」
聊起這個話題,歐狄斯每次都會回想起自己三歲時覺醒職業的激動。
他的目標很純粹,讓自己愛的人和愛他的人都過上好日子。
這也是大多數騎士都為之努力的目標。
只是面對如此問題,烏特沉默了一會,隨後開口:
「為了歐狄斯,為了騎士王,為了能和他站在一起。」
此話一出,不免激起歐狄斯興趣,這些話他沒少聽過,但說出這些話的人,卻從未像烏特這樣...「奇怪」。
只是未當他開口,烏特繼續說道:
「但是現在,我錯了!我居然想要去追隨一個弒妻殺子的偽君子!」
「真是可笑!」
「就像我的人生一樣可笑!」
烏特拍打座椅,不大不小,沉悶的聲音在教堂中殿裡迴響。
歐狄斯見狀,沒了說話的意思...
面對烏特的質疑與恥笑,他同樣沒有顏面去正視這個問題。
即使他懺悔無數個日夜,也完全無法回應...
他沒有說話,烏特也沒有再問。
歐狄斯來到教堂角落的一處長椅,困意席捲全身,歐狄斯從未如此睏倦過。
縱然跑遍群山,斬殺無數敵...
僅是一瞬,他便沉入夢鄉,在夢境中,他看見了,曾經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