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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六 章 「行路難」

2026-10-26 13:14:26 作者: 寅午山君

  第十六章「行路難」

  洛雲城風雨暗涌,殺機暗藏。

  而百里外白樺林深處,風聲簌簌、葉影蕭蕭。

  「唰——」

  林間驟然響起破風之聲。

  一根長木棍疾飛而起,直掠樹梢,驚起林間群鴉四散,漫天黑壓壓一片,聒噪聲響久久不散。

  封圖聞聲回頭,只見趙星河立在原地,肩背緊繃、眉頭深鎖。經紅土深坑一役,二人心中皆蒙著一層濁氣,縱然早已想通取捨,卻終究難消心底窒悶。

  察覺封圖看來,星河生怕自己這番躁動,令他誤以為戾氣未消,忙收斂神色,倉促開口解釋,語氣帶著慌亂:「我……只是…心亂而已…一路鬱結,這老鴰又聒噪不停,叫的人心煩~」

  封圖看在眼裡,瞭然於心。

  紅土深坑那場無分善惡、無解對錯的屠戮,不止趙星河雙手染血、心存愧疚,他自己亦深陷善惡迷茫,心底沉鬱萬千。只是他生性溫良通透,早已逼著自己放下執念、恪守本心,方才穩住心神。

  見狀,他柔聲寬慰:「無妨,心緒本就不寧,這般聒噪鴉鳴,的確叫人心頭煩亂。」

  話音落,他目光落向星河乾裂泛白的嘴唇,順勢岔開話題:「你我於紅土深坑之後,燥熱大汗、津液耗損,如今又已步行四五個時辰滴水未進。」

  說著,他也喉嚨乾澀的頓了一下,繼續道:「此地林深土燥,一路不見溪流水源,再這樣下去恐要脫水傷身。不如你我加快腳步,儘早走出林地,尋一處活水解渴休整。」

  

  見封圖神色溫潤,待自己依舊如初,趙星河心底暖意翻湧,先前的煩悶焦躁全然散去,忙連連點頭回應。

  他退後數步蓄力,足尖點地面,靈巧的竄上一棵粗壯樺樹,雙臂緊扣枝幹遠眺,俯瞰整片林海地勢。片刻後縱身躍落,幾步奔回封圖身側說:「這樺樹林子還很深遠,四周不見柳樹、蘆葦,又聽不到蛙鳴水聲,地勢偏高、土質乾燥,一時半刻怕是尋不到乾淨活水。」

  封圖望著他,竟有如此老練利落的山野求生手段,不禁點頭真切讚嘆,「星河好本事,登高辨勢、觀物尋水,樣樣嫻熟,這般山野能耐,遠勝常人。」

  得摯友真心誇讚,趙星河沉鬱的眉眼瞬間舒展,少年意氣盡數歸來,先前的壓抑鬱結一掃而空。他咧嘴一笑,意氣風發道:「這算啥能耐?不是都渴了麼?看我這招,無需尋得活水,照樣能解渴!」

  話音未落,他俯身低頭,在滿地枯枝荒草間細細搜尋,目光專注,似在物色合適物件。

  「是要找什麼?」封圖見他這般舉動,心生好奇,亦俯身相隨:「我與你一同找找。」

  「不用不用!」

  趙星河連忙抬手阻攔,憨厚一笑,「你且原地歇息片刻,這點小事我來便可。」

  不多時,趙星河尋得一塊薄石片,嫌石面過寬不便發力,便雙手緊扣石身一較勁,硬生生把它掰開成兩個尖銳條石。他來到一棵碗口粗細的樺樹前,沉腕穩力,以石條反覆鑽磨戳刺樹幹齊腰處,動作沉穩有序。

  片刻後,石條驟然一沉,已然穿透樹皮、探入樹芯。

  接著,他又跑到一堆草叢中,細細摸索片刻,尋得一段藤莖,快步折返而歸。

  封圖看著他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滿心疑惑,全然猜不透他的用意。

  趙星河看穿他的疑慮,舉著那段柔韌藤莖笑著解釋:「~這東西叫鉤藤,嫩枝中空且細長,正適合用來導流。」

  只見他利落的摘掉藤上葉片倒刺,將一頭穩穩插入樺樹孔洞,向上高高舉起另一端,又急促低手向下。轉瞬,清透微白的樺樹汁水就順著鉤藤嫩枝的中空處緩緩流淌而出。

  「竟真的能取水!」

  封圖瞪大眼睛,滿臉訝異與驚喜,全然未曾料到此景。

  趙星河擔心封圖不敢貿然飲用,便先俯身飲下一口,以示意樹汁無毒、大可放心。

  清甜汁水入喉,瞬間滌盪燥熱、潤透五臟六腑,他眉眼舒展,感慨道:「許久未嘗過這般滋味,清甜爽口!好喝!你快來!」

  說著,伸另一隻手招呼。

  封圖依言俯身,趙星河穩穩托著藤莖,將汁水緩緩送入他口中。清甜樹汁流入他口中,沖盡一路燥熱疲憊,直潤心田。

  飲罷,封圖抬手用衣袖拭去嘴角水漬,由衷讚嘆道:「這樹汁入口清涼微甜,帶著淡淡木質清香,回甘綿長,當真怡人!」


  「哈哈~是吧?好喝著呢!」

  趙星河捨不得浪費,忙又將藤莖含入口中,猛嘬了幾口。

  封圖看著他率真的模樣,認可的點頭,輕聲問道:「你怎會知這樺樹藏汁?可供人解渴?」

  「嗨~自幼便知!都是兒時在山野摸爬滾打的本事!」

  星河邊嘬樹汁,邊帶著幾分得意與眷戀說:「我娘喜好進山打獵,常帶著我入深山,一去便是三五日,從不帶口糧。餓了就烤野雞野兔,渴了便飲樹汁泉水,好生逍遙!」

  封圖靜靜聽著,眼底浮出幾分艷羨與悵然。那般雙親相伴、山野隨性的純粹時光,是他從未擁有、也無從追憶的人間至幸。他輕聲感慨:「有親人相伴,歲歲安然自在,這般純粹安穩的歲月,當真令人心生嚮往。」

  此言一出,趙星河臉上的笑意驟然淡去,長嘆一聲:「看似美好,實則不然。我不足十歲,我娘就不知蹤影了~」

  他抬眼望向林間空茫處,聲音低沉,帶著淺淺遺憾:「所有人,包括我爹,都說我娘是太過貪玩,常年留戀山野狩獵,不是跌落懸崖摔死,就是被野獸給吃了……到頭來屍骨無存、下落不明。」

  封圖聞言心頭一緊,怕是無意間觸動了星河心底的陳年傷痛,忙愧疚的說:「抱歉,星河,是我失言,不該隨意提及舊事,勾起你的傷痛…打聽你的身世…」

  「無妨,些許舊事,早已看淡。」

  「我是不可言師承門派,又不是生身來歷有問題。」

  趙星河咧嘴一笑,灑脫釋懷:「我生於北境極寒之地會寧府,爹娘均有姓名,更是安分良民,堂堂正正。才不是那些壞人口中說的鬼。」

  少年坦蕩赤誠,毫無遮掩避諱,深深觸動了封圖。人心向來互為映照,趙星河以誠待他,他亦願敞開心扉,吐露塵封心底的隱秘。

  「我幼時境遇,亦是孤苦。」

  封圖輕聲開口,「五六歲時身染重病,大病痊癒後,便孤身留在雲頂山中。師叔說,是我娘將我與那把琵琶一同棄於山門……歲月流轉,我早已經記不清娘親的容貌,隱約中是身著一身緋色……」

  他抬眸望向天邊落日餘暉,那一抹緋紅漫染天際,恰似記憶中母親的衣色,眼底滿是嚮往與溫柔。

  二人相處向來如此,體恤彼此,閒談也會字字斟酌言語,不願以無心之語,刺痛對方心底隱秘與傷痕。世間浮沉過客,最難得便是這般彼此珍重、雙向共情。

  趙星河連忙收斂悵然,出聲寬慰:「惜人你生得這般俊俏,娘親定是絕世大美人,又擅彈琵琶,定是傾國傾城的人物。」

  見他刻意吹捧,封圖無奈淺笑,搖了搖頭,是不知,也是不可求。

  「我是說真的呢!」趙星河見他不信,隨即訕訕自嘲:「我娘是黑水靺鞨,打我記事起,鄉鄰皆戲稱她『哈拉大蟲』。呵呵!」

  封圖一頭霧水,輕聲問:「何為黑水靺鞨?哈拉…大蟲又是何意?」

  趙星河一時不知如何解釋,轉著眼珠,粗略概括道:「怎麼說好呢?大致就是個,蠻荒部落來的,又凶又丑的魁梧女人的意思吧。」

  「誒~星河!不可如此妄議生母!?」封圖聞言當即蹙眉,正色勸阻。

  趙星河見狀連忙擺手,眼底滿是驕傲敬重,細細解釋,「這有什麼?我娘是丑,馬臉小眼,肩寬體厚,跟這邊中部地區的女子全然不同……」

  說到這,他抽出樺樹孔中的藤莖,甩了甩,站直身體繼續道:「不過我娘心可好呢,狩獵本事冠絕鄉里,一個人打獵,全村人飽腹過冬。鄉鄰雖戲稱她』哈拉大蟲』,但全然沒有惡意。她能讓全村吃上肉,更能護一方安寧,是個讓人敬佩的娘親!」

  封圖見他說的驕傲,心頭釋然,暗暗為他欣慰,也由衷敬佩那位素未謀面、勇武善良的北境巾幗女子。

  暮色漸沉,晚風浸涼。

  「不說這些舊事了!」

  趙星河收回思緒,望向沉沉暮色,「日頭將落,這林間寒涼、無遮無擋,不宜露宿。前方地勢稍高、背風乾爽,我們折些枯枝搭個窩棚、生火取暖,今夜便在此歇了吧!」

  「好。」

  封圖欣然應下,即刻動身忙活。

  夜色漸濃,白樺林深處,一簇篝火冉冉亮起,暖光搖曳,驅散了山林的寒涼,也暫時溫暖了兩個少年漂泊的前路。

  次日清晨,曉霧漫林。


  兩個人伴著一片晨霧,離開了這片以眼相送的白樺樹林。

  山路崎嶇、青石濕滑,一路向深山腹地蜿蜒延伸。翻過幾座低矮緩丘,山林風貌陡然更迭,氣象全然不同。

  近處連片儘是朽敗枯竹,斷杆歪斜倒伏,滿目蕭瑟透著頹敗之氣。可往前數丈,生機驟然勃發,新生青竹疏密錯落。林間沃土溫潤,遍地嫩筍破土而出,翠色慾滴、鮮嫩可人,一枯一榮涇渭分明。

  二人自昨日奔波遇險,滴水未進、粒米未沾,一夜熬下來早已飢腸轆轆、氣力不濟。

  趙星河眼見遍地鮮筍,腹中饞意與好奇交織,隨手掰下一截飽滿嫩筍,不加思索便塞進嘴裡。

  不料生筍入口,澀麻之感濃烈,粗硬刺喉。他臉色一變,眉頭緊鎖,當即俯身吐出,連連啐嘴:「呸呸呸,好生難吃!」

  封圖見他莽撞模樣,無奈溫聲叮囑:「竹筍性寒味澀,未經烹煮,不可生食。」

  「難怪這般難吃~呸呸呸~」趙星河依舊不住啐嘴,一臉費解:「我見你們南方人都吃這玩意,還以為鮮筍嫩脆清甜,可生食解饞呢!」。

  封圖搖頭淺笑:「山野食材各有各性,皆需火候調和,哪有隨意生食的道理。」

  「我北境山野便有!」

  趙星河拍了拍手上殘渣,直言道:「在我老家,野菜遍地,婆婆丁、刺嫩芽,隨手採摘皆可生食,清甜爽脆……」

  話音未落,兩道整齊的「咕嚕」聲同時響起,在清幽寂靜的林間格外清晰突兀。

  二人相視一怔,皆是啞然。腹中空空,連腳步都變得虛浮無力。

  封圖抬眼望見竹林深處一方錯落亂石堆,恰好可供休憩落腳,於是輕聲提議:「你我分頭尋覓吃食,午時之前,在此石堆處匯合,切勿走遠,可好?」

  「嗯嗯~甚好!」趙星河聞言提振精神,連連點頭,意氣風發道:「我往這邊去碰碰運氣,說不定能否尋到野雞、山蛇……」

  二人即刻分頭行動。

  封圖獨行林間,目光掃過陰濕地貌,心中暗想:這片竹林陰濕潮寒,少見飛禽走獸,怕是只有些竹鼠吧…

  心念落於「鼠」字,他渾身一激靈,連忙搖頭驅散雜念,暗自作罷:不要了,還是找些野果吧…

  他沿路緩步搜尋半晌,可整片山林除卻連片青竹,便只有密密麻麻、令人作嘔的竹蟲,與色澤艷麗的劇毒野蘑,竟無半點可食野果。徒勞無果,封圖只得折返亂石堆等候,心底暗暗期盼趙星河能有所收穫。

  這一等,日上三竿,日頭漸移中天,轉瞬將近午時。

  封圖腹中空空、身心俱疲,等候許久不見人影,心底焦灼漸盛。荒林險地,星河遲遲未歸,讓他愈發憂心,再難安坐,當即起身循著方才分離的方向快步尋去。

  「星河!你在哪?」

  「星河~」

  「星河!可曾聽見?」

  他連喚數聲,林間唯有風聲簌簌、竹葉輕搖,無人回應。

  封圖當即駐足凝神、屏氣斂息,腳步放得極輕,唯恐足下動靜遮掩了細碎人聲。良久,前方竹叢深處,終於隱約飄來一道微弱之聲,若隱若現。

  「~~」

  封圖心頭一喜,即刻循聲而去。人聲愈發清晰,終於聽清趙星河急切回應而來的聲音是…

  「小心腳下~有陷阱~」

  「什麼!」

  封圖心頭一凜,驟然停下穩住身形,不敢貿然前行。

  「惜人,千萬看好腳下,有翻板!是捕獸機關!」聲音自地底傳來,沉悶混響。

  封圖彎腰拾起一截枯竹,在地上邊戳邊慢慢前行,輕聲問詢:「知道了,你可有受傷?」

  「我無礙,不曾受傷!」

  地底傳來趙星河無奈憋屈的應聲,「只是這陷阱之中鋪著乾草石灰,粉塵四起,迷了雙眼……」

  聽到他安然無恙,封圖心頭懸著的大石落地,稍稍放鬆警惕,腳步不由得快了幾分,不料足下一緊。

  「嗖——」

  勁風破空,暗藏地表的藤鎖驟然收緊,死死箍住他腳踝。一股巨力陡然向上提拉,封圖身形來不及反應,瞬間懸空,整個人被倒掛在粗壯竹身之上,身軀順勢輕輕搖晃,髮絲垂落飄搖。


  「糟了~」

  封圖暗自輕嘆』滿心無奈。身上未帶寸許兵刃,既無法割斷藤鎖,又無法抬手夠及腳踝,一時之間,全無半點脫身之法。

  地底的趙星河聞聲驚呼:「惜人?你也中招了?」

  「嗯。」

  封圖懸空輕晃,身形飄搖不穩,「我…我被藤鎖倒掛懸竹上,無刃脫困、無物借力,一時恐難以脫身……」

  「哎呀!真是禍不單行!」趙星河泄氣長嘆,語氣滿是憋屈,「我餓得渾身發軟,雙眼又被石灰迷花,爬不出這深坑!哎~我這命啊,跟坑幹上了!出了那個坑,掉進這個坑的!真他媽坑!」

  「……」

  封圖懸在半空,輕輕飄蕩,一時無言以對。

  短暫鬱結過後,趙星河反倒坦然寬慰道:「罷了,心急無用。此地既設有陷阱,定然常有山人獵戶往來查看,我們只需靜待,自會有人前來搭救。」

  二人當即斂息靜候,不再躁動。

  果不其然,片刻之後,竹林遠處遙遙飄來兩道女子的說笑之聲,清脆靈動,穿透層層竹影,由遠及近,漸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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