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壓老樹枯藤,冰凝伊水長流!
好大的一場風雪,連續數天飄落不停,並且是越下越大。放眼四眺,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整個大地就如同銀裝玉砌一般。積雪沒膝,行人絕跡,甚至連一條狗也難見到!
大地,靜寂得如同死境,只有「呼呼」凜冽的風聲,劃破了這靜籟的四野。
通往洛陽的官道上,積雪數尺。此刻,卻看不到一絲人影。時近黃昏,天色已漸漸地暗了下來。
大雪依舊飄落不停,冷風亦依舊勁吹,並且有越吹越勁的趨勢。
「唏聿聿······」
驀地,遠處傳來一聲馬鳴!
奇怪!在這樣大的風雪天裡,況且又時近黃昏,竟有人不畏嚴寒冒絕大的風險,縱騎馳騁。馬嘶聲中,一匹汗氣蒸騰、周身烏黑的高駿健馬,直奔洛陽這個方向而來。馬上騎著一個白髮皓首、錦衣裘袍的矮胖老人。
這矮胖老人好似久病未愈,神情之間,顯得睏乏萎靡已極,他騎在馬背上身形來回搖晃不停,有幾次都差點滑跌下來。
那匹黑馬,真是是神駿異常,行走在尺余厚的積雪上,依然縱躍如飛,絲毫不顯露疲倦之相。同時,它好像對洛陽附近的地理,異常熟悉。
因為,它始終沿著被積雪所淹沒的管道在飛馳,連每拐一個小彎,它都摸得很清楚。
一人一馬縱馳在這風雪交加中,令人不可思議!約兩盞熟茶的工夫,洛陽已遙遙在望,頂多還有一二里路之遙。
這個時候,黑馬突然將飛馳之勢,慢了下來,扭頭望著老人,「唏聿聿」發出一聲低低的嘶鳴!
老人由於身受極重的內傷,一路行來神志都是恍恍惚惚,迷迷惘惘的,究竟是到了什麼地方?他一概不清楚。
黑馬一聲低低的長鳴,才使他的神志稍稍恢復清醒!困難而費力地將頭慢慢抬了起來。只見他面如金紙,眼眶深陷,目光黯淡無神,怔怔地望著黑馬好半天,才舉起顫抖的右手,輕撫著馬頭,低啞著語音道:「青兒!你辛苦了······」
此刻,僅僅吐出了這六七個字,對老人來說,好像已經用了極大的力氣。只見他氣喘吁吁,接著是一陣劇烈的急咳,而後,老人覺得精神反而好了不少,抬臂抹去尚滯留在口角旁邊的血跡。
這種精神好轉的現象,他並不感到欣慰,因為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內傷,已經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如果他不是因為尚有一件重大的心愿未了的話,就早已自求解脫,而不再忍受這如箭刺心的痛苦!
他用手輕輕揉撫著胸膛,接著發出一聲長嘆!凝聚目光向前遙視著已是萬家燈火的洛陽,臉上掠過一絲淒涼而絕望的神色,自言自語道:「才到洛陽啊!距離終南還遙遙千里,恐怕支持不到了······」
那匹黑馬,一直盯視著老主人,神情之間顯得著急惶恐不安,又發出「唏聿聿」一聲低鳴,才潑足奔洛陽馳去。
洛陽為我國五大古都之一,據載東周、東漢、北魏、後唐等朝代皆建都於此,交通便利、商業鼎盛。除此而外,名勝古蹟尤多,如:城東的白馬寺,相傳建於漢代,為我國第一古剎。城南的龍門山,橫跨伊水兩岸,潛溪寺、千佛岩、老君洞、香山寺等諸多名勝,皆建於此山。再就是城北的邙山,多帝後陵寢名人之古墓。其他的如金谷園、關帝廟等古蹟,不勝枚舉。
如在往常這個時候,洛陽城內正當華燈初上,夜市方興,叫買叫賣之聲不絕於耳,人群如梭,絡繹不絕。
而今天則大不相同,人們畏寒怕冷,都呆在家裡,足不出戶,除非有不得已的事情,才頂著大雪,冒著寒風跑出來,事情一辦完馬上就返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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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洛陽城裡冷清清的,很難看到行人。黑馬馱著老人,緩行在街上,走到一家名叫來福客店的門口,老人慢慢爬下馬背。
由於積雪過深,再加上老人的傷勢發作,雙腿深陷在雪裡,說什麼也拔不出老,只累得他青筋暴露,喘息不停。
老人正在用力掙扎的時候,驚動了店裡的掌柜,探首一看,隨即發出一聲驚叫,急忙喊出兩名夥計,把他拉上台階。
老人喘息一陣,然後有氣無力地說道:「夥計,給我準備一間乾淨的客房,並請將那匹黑馬拉走,多加草料,明天一起算帳。」
店掌柜連聲稱是,命一名夥計,把馬牽走,一名夥計扶老人走進客房。夥計一面替他拂去皮裘上的雪花,一面準備扶他躺下。他輕輕將頭一搖,低聲說道:「不用!你趕快給我拿一壺開水來······」
夥計連聲稱是,轉身離去。
等夥計走後,老人雙手扶著桌沿,喘息了好一陣,才強打精神,盤膝坐在床上,伸手由懷裡取出一隻玉瓶,倒出數粒丹丸,一齊送進嘴裡,然後閉目調息。此刻他很清楚,自己萬萬不能躺下去,否則,這一躺下去的話,說不定就永遠無起來的那一天,他忍耐著萬般痛苦,強行運氣調息。
夥計去而復返,將開水放下,然後恭聲問道:「老爺子!給您準備點吃的吧?」
「不用了,你去吧!有事喚你再來!」老人將手一擺,輕聲地道。
夥計垂手而退,臨去尚回頭瞥了老人一眼,暗道:「這老頭子病得可不輕!要是死在店裡,那才倒霉!」
老人吃下自製的療傷聖藥,又將息了好半天,才算喘過一口氣來。不過,比起昨天來,傷勢又加重了不少。他真擔心明天不能繼續趕路,那樣一來一切都完了。他清楚自己的傷勢,只有加重不會減輕!明天不能走,後天就更不能走了,說不定這一輩子也······
他思忖至此,周身倏地一陣抽搐顫抖。
此刻,陣陣劇痛在折磨著他。他突然大聲呼道:「柳衍!柳衍!······你不能死啊!否則,十年後的一場腥風浩劫,將由誰來平息······?」
原來,這矮胖老人就是在困龍巖頂劫後餘生的玉指神翁柳衍。
困龍巖頂一戰,玉指神翁柳衍深知敵不過神州一劍,於是就在神州一劍用他曾經賴以成名的點穴之法,來封堵自己周身死穴想要一擊斃命的時候,柳衍瞬息之間使用了移穴換位的技法,欲要抵消傷害。誰料神州一劍的指法蘊含磅礴的內力修為,即使沒有點在要命的死穴上,依然將他重傷。
用移穴換位來換神州一劍的一擊不死,這是玉指神翁柳衍戰前便醞釀好的,只是沒想到神州一劍的實力實在是太過驚人,此刻自己也只是一息尚存。
然而,情緒激動,思潮起伏,更加重了傷勢的惡化。在一陣劇痛稍過的時候,他猛然醒悟——再要如此胡思亂想的話,怕連今晚都拖不過!遂趕忙摒除思潮,一心一意地運氣調息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門前突然出現一條矮瘦短小的人影!此人好似有所畏懼,欲進不敢,欲退不能,在門口躊躇不去。
「什麼人?」玉指神翁柳衍當即沉聲喝問道。
「是我,老伯伯······」門外傳來一聲清脆的回音。
隨聲進來一個衣著破爛、身軀矮瘦的少年,雙手托著一個布包,走近老人道:「老伯伯,這是您的吧!剛才我見你睡著了,不敢出聲驚擾,結果還是把您給吵醒來了,我真該打······」
玉指神翁柳衍一見少年眼睛一亮,驚容立現,暗道:「好一副美材,可惜相遇恨晚,一切都是枉然······」他一面思忖,一面向少年仔細打量過去。
只見這少年約十歲左右,穿著一襲千補百綻、破爛不堪的棉衣,一雙小手凍得紅中發紫,紫中透亮。立在當地一直發抖,但這並不能掩飾住他那天生的靈秀之氣,尤其一雙瞳眸,如同兩點寒星,隱透威稜。
玉指神翁柳衍從少年手裡接過自己那方布包,暗嘆一聲,忖思道:「小小年紀,即如此英氣逼人,將來更不可限量,可惜,自己身受重傷,一切都是枉然······」他忽然靈機一動,臉上閃過一絲異樣神色,目光再度向少年盯視過去。
少年見此行目的已了,遂躬身說道:「老爺子,你休息吧!小的要走了!」
說罷,對老人深施一禮,正待轉身離去。
玉指神翁柳衍突然說道:「慢著!小友你家住哪裡?姓什麼?叫什麼?家裡有什麼人?能否告訴老朽······」
少年一聽,先是一怔,接著臉上倏然布滿悽苦之容,小嘴一撇,眼圈一紅,淚光浮動,一副要哭的樣子,怔怔地望著玉指神翁,不置一語。
玉指神翁柳衍行道江湖數十年,一眼就看出少年的身世定很孤苦淒涼!微忖之下藹顏笑道:「小友!可否將你的身世告訴老朽······」
少年又對玉指神翁柳衍怔望了片刻,才生硬地說道:「我姓曲,名叫玉楓,沒有家,也沒有親人。爹娘在我很小就死去了,別的情況我就一概不清楚。」
玉指神翁心裡又一動,繼續問道:「你父母是在什麼時候去世的?」
少年眨眨大眼,望著玉指神翁,將頭輕輕一搖。
「你連一點印象也沒有?」
少年又將頭輕輕一點。
「此店的主人,是你什麼人?」
少年聞言,小臉一繃,怒形於色,冷「哼」一聲道:「什麼人也不是!」
玉指神翁察言觀色,知道店主對少年一定不好!否則,不會一提到店主,少年就怒形於色。
此刻,他心裡已暗暗有了個決定,遂問道:「那何人薦你來此做活······」
少年余怒未息,繃著小臉,低聲說道:「我也不大清楚。聽別人說,我是揀來的······」
至此,玉指神翁對少年的身世及當前的處境,已經瞭然於胸,遂調轉話風,試探性地問道:「那你就準備在此一輩子嗎?······」
少年茫然不知所答,怔怔地望著玉指神翁。
玉指神翁見狀啞然失笑,不由暗忖道:「一個不足十歲的稚童,況且他又是孤苦伶仃,舉目無親,無依無靠,要他如何回答得出呢!」
忖思至此,遂改用啟發鼓勵的語氣說道:「我的意思是說,無論任何人,都有一種志氣,自己將來做什麼?譬如:做官、經商、學武藝、除惡人等等······」
少年好似恍然而悟,啟唇笑著說道:「我長大以後什麼也不做,專心保護那些無父母的小孩,使他們吃得好,穿得好!不再受那些惡人的欺負······」
「好志氣!但你憑仗著什麼去救助那些和你一樣的小孩們呢?」
少年天真幼稚,在他那小小的心靈中,以自身作譬,認為天下所有和自己一樣的孩童,到處受人白眼,遭人欺凌!
當他聽完玉指神翁的問話,一想對呀!自身都顧不了,哪有辦法去救助別人呢?不由又茫然望著玉指神翁,囁嚅道:「我······我······我······」我了半天,也沒有我出個所以然來。
玉指神翁微笑道:「我有辦法使你達到此願,但不知你肯不肯?」
少年雙目大睜,射出兩股逼人的寒光,緊聲問道:「老伯伯,我肯!我肯!請你告訴我是什麼辦法?」
「學武藝!」
少年先將「學武藝」三個字重複一遍,接著驚奇地問道:「老伯伯,什麼是『武藝』呢?」
玉指神翁望著少年,笑道:「就是練功夫!」
少年「噢」的一聲,自言自語地說:「對!好辦法,好辦法!」
少年的小臉上,現出欣喜及毅然之色,但這種神色很快又消失了,垂頭喪氣地說道:「老伯伯,你的辦法雖好,可惜不行,因為沒人肯教我。再說,店主人也不會答應的。」
玉指神翁見少年漸漸入竅,老懷大慰!
原來,玉指神翁柳衍適才暗中所做的決定,就是準備將少年收在身旁,帶回終南,交給掌門人盡心培養,十年後的重任,就寄托在此子身上!
但他知道,僅憑終南一派的武功,別說傳十年,就是二十年、三十年,也不是神州一劍的敵手。
關於這一點,他早已做了安排
他向少年說道:「你放心!這一切我都能替你解決。只要你肯跟我走,包你練成一身冠古絕今的功力。」
少年一聽大喜若狂,一頭撲進玉指神翁懷中,喜極而泣,咧著嘴又咽聲道:「老伯伯,我肯!我肯!就只怕店主他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