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初秋。
下午,石海龍醒來,已經在房前屋後瞎轉悠,有一個多小時。
此時他才在矮小石屋西側,那棵古榕樹下的石塊上坐下。
望著前方的大海灣,嗅著那清新的咸腥海風。
他也終於確定,是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十八歲的時候。
一個多小時的呆愣、驚詫、不可思議、難以置信……
對於一個正常人來說,這種事太玄乎。
但在一處處查看那熟悉的一切。
或者說,是幾十年後,老了的時候,多少次出現在夢裡的這一切。
確認重生後,石海龍並沒有太多驚喜,更多的反而是複雜與唏噓。
因為他知道,這個年代太苦了!
他曾經的一生,太平凡,也太辛苦,勤勤懇懇,卻碌碌無為。
給別人打魚一輩子,落下一身病,到老卻是一場空。
一生牛馬不得閒,得閒已與青山眠!
乾淨利落的與青山眠還算好的,最痛苦的病痛纏身死不掉,那才是遭罪!
苦了一輩子,最後都沒錢治病的,唉!
他不想再來一次,真的,真的不想!
特別是他那老婆與兒女,他不想……
不對?
他現在還沒跟那個女人結婚,哈哈……
本來重生並不太驚喜的石海龍,忽然才意識到,他現在還沒結婚。
頓時站了起來,咧嘴笑了起來!
驚喜,這才是最大的驚喜啊,哈哈!
重新來過,他堅決不會再娶那個女人,也不想要那幾個不孝的兒女。
此時此刻,是他重生醒來,第一次笑,笑得很開心。
人生娶錯老婆,那就是一場噩夢!
而他就在這一場噩夢之中,煎熬了幾十年。
「海龍,你怎麼起來了?」
就在石海龍咧嘴傻笑的時候,母親腳步匆匆的回來了。
見狀,石海龍連忙迎了過去。
「娘……」
看著現在的母親,石海龍聲音不受控的有些哽咽。
眼裡也似乎被海風吹的,有些濕潤。
似乎幾十年的痛委屈,想跟娘訴說!
何彩芝感受到了兒子的異樣,還以為兒子生病發熱,看見她才這樣。
還是沒長大啊!
當即伸出手,貼在兒子額頭。
「不燙了,我去醫療站拿了退燒藥,不燙了,還是要吃一顆。
你也別站在外面吹風,趕緊回屋裡躺著。
這快入秋了,海水涼得很,以後別冒冒失失的下海救人。」
何彩芝一邊說,一邊把另一隻手上的小紙包,交在石海龍的手裡。
石海龍嗯了一聲,拿著小紙包,經典的醫療站包藥方式。
上面還寫著,一次半片,每日兩次。
手捏了一下,差不多三片。
石海龍記憶里,知道這是安乃近藥片。
抬眼看了一下母親,他很想抱一下母親,但卻是控制住了。
再多的情感思念,這個時候都不能表達,容易嚇著母親。
中國人的情感,就是含蓄內斂。
何彩芝把藥給了兒子,就轉身往屋子裡走去。
一邊走,一邊還在說道:「趕緊把藥吃了,去屋子裡捂一下汗就好了。
我還要去隊裡,看看你爹跟你哥,開會怎麼樣了。
以後都承包分組,還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唉……」
石海龍此時傻笑著應道:「哦……」
重生回來,在看到生龍活虎的母親,真好!
只不過他並沒有動,而是就這樣看著母親的背影。
一直到母親的身影,進入最南面的那棟石屋。
然後沒一會,母親再次出來,又腳步匆匆的往村子裡走去。
石頭屋,是這個時期最常見的。
牆體都是山上片石壘砌,並不高,屋頂上是小紅瓦。
但瓦面上,密密麻麻的壓著很多小石塊。
這是防風把瓦吹跑,才壓著的。
海邊風大,特別是颱風多。
石海龍再次仔仔細細的,看了看自家的五間石屋。
一排五間,但開間並不大,特別是不高,檐口也就兩米多點。
伸手就能夠夠到檐口的瓦。
看似五間,但石家人也多,石海龍上面有一個大姐,一個哥哥。
下面還有一個弟弟,兩個妹妹。
加上父母,全家八口人。
想到家裡的情況,石海龍就眉頭下意識的皺了起來。
家徒四壁,太窮了。
低頭看了看身上衣服,石海龍不禁苦笑,灰白勞動布。
補丁摞補丁。
腳上還是一雙舊船帆布,做的漁夫鞋,舊帆布邊都爛了,起毛了。
而且還有鹽霜。
其實就是個拖鞋,後面無跟,用繩子拴。
現在馬上就要包產到戶,已經在開會商議,隊裡的漁船,漁網。
一切的生產物資,都要開始進行分配。
只不過不是分給個人,而是採取承包制。
漁民與農民不一樣,不是分個田地就行。
漁民主要就是船與網,當然,也有一些地,但都是山地。
只能種點紅薯玉米什麼的。
沒有水田,吃米需要買,包產到戶之前,出海的漁民。
不僅僅有工分,還有糧票。
石海龍就記得,他父親好像是八十斤每個月。
他大哥是四十斤,母親在三八紅旗船隊,也有六十斤。
大姐織網,沒有。
而他才出海一年,也沒有。
不過隊裡每年,每家每戶也會根據情況,進行補貼糧票。
包產到戶之後,也是會有各種票的。
根據上交的魚獲,以及完成的任務。
就如同農民交公糧一樣!
石海龍知道,隊裡的三條機帆船,以及那些搖櫓木船與舢板。
都與他家無緣。
村子裡幾個大姓,都不夠分配的,怎麼可能輪到他這一家石姓。
大嶼村就他們一家姓石的。
石海龍知道,他們家是解放後疍民上岸,落戶在大嶼村。
並且由于姓石,被安排在海邊,據說能夠擋海浪。
當然,也不是就他一家在海岸,附近還有村子裡的大姓。
那就是鄭家,據說能夠鎮海……
石海龍手裡拿著藥,再次遙望大海,心裏面卻是在想著。
這一世他不能,再一直給人當船工了。
可是想承包一條船,根本沒任何的可能性。
鄭家,陳家,楊家,這三大姓之間,都還斗的你死我活。
怎麼可能輪到他。
至於自己買,不說現在隊裡的船不賣,現在都是承包制。
過兩年之後才開始折價,處理給承包的人。
不過就算賣,他也沒錢。
父母有點錢,但年底就要給大哥蓋房子娶媳婦。
對此,他自然不能有意見。
不過他知道,狗血的是,房子起好了之後,大哥媳婦也生病了。
沒等到娶進門,就香消玉殞。
最讓石海龍難受的是,大哥就此一輩子沒再找。
最後吃五保,老了居然比他享福!
石海龍也不知道,他難受的是大哥一輩子打光棍。
還是難受大哥過得舒服……
而他看起來有老婆有兒女,但卻是苦了一輩子。
跟大哥的悠閒人生,完全不能比。
不行,這輩子一定給大哥,也重新換個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