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安在是被香醒的。
首先傳過來的是一種燒熟後變得軟、粉、糯的植物塊狀根和某種家禽的前肢,在恰當的溫度和佐料的包裹下,愉快共舞后產生的香味。接著是一種香料和一種香辛料在高溫油烹下完美融合的焦香……
她像是被香味釣起來的湯姆貓,魂先比人出了臥室。
桌上擺著的不只有土豆燒雞翅,還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鐵板肥牛等等。當然少不了一碟油炸火腿腸——表皮焦脆,油汪汪的,裹著孜然粉和辣椒粉。
明安在拿起筷子,口水還沒來得及咽下去,眼淚先瀑布一樣下來了。
江如故停下手,「前兩次我沒給你弄飯嗎?」
天花板垂下一隻機械臂,從旁邊夾了一包抽紙,放在明安在手邊。
明安在一邊抽紙往臉上胡亂地擦,一邊夾菜往嘴裡塞。
「前兩次你哪顧得上我啊——第一次,你自己吃飯吃到半中腰,含著飯睡著了。第二次,你招呼食堂給我安排飯。東西不好吃也就算了,數量還不夠。你發了一通火後,食堂才給我發了三份飯。」
江如故皺起眉頭,但沒繼續問,用湯勺給她盛了一碗湯晾著,自己也拿了碗開始吃飯。
一桌八個菜一整個電飯煲的飯,兩個人居然吃光了。明安在吃完滿意地摸摸肚子,舒了長長一口氣。
「還餓嗎?」江如故問,「要不要我給你再下碗面?」
「不用。這次應該沒有那麼快就餓了。」明安在站起來收拾碗筷。
機械臂在她旁邊來回地輕微移動,表示想要接過去。
母女都沒理它。江如故還遞了抹布和洗潔精過去,「你自己覺得食量大增可能是什麼原因嗎?」
「不是相位漂移症嗎?」盤子在明安在手裡轉了兩圈,還原了光潔的本色。
「目前不好判斷。你的隊友都沒有類似的反應,還是要謹慎一些。這兩天你配合小許再做些檢查。」
「嗯。」
這時敲門聲響起,江如故過去開門。明安在側頭看一眼:是母親的助理。
這助理重合危機前明安在沒見過。W0和W1世界時,明安在也沒見過。W2世界時倒見過。不過多數時候是在跟她對著幹,時時警告她不要耽誤母親工作和休息。
助理掃看一眼室內,目光在明安在身上停了一秒,隨後壓低聲音說話。不過這麼近的距離,明安在還是聽到幾個字,似乎是什麼事進展不順利,中間兩次提到「關主任」三個字。
明安在問:「實驗室有事?你要過去嗎?」
江如故回頭道:「沒事。」轉頭又對助理說,「這件事以後我會找機會。」
等助理走了,江如故問,「要不要一起下樓去消個食?」
明安在把抹布扔給機械臂,「要。」
研究所環境真的很好。宿舍樓附近不僅有籃球場、足球場,還有一片幽靜的小樹林,很適合消食。只不過前兩次,她都是一個人來的。
「你的那些隊友很難相處吧?」
「也沒有很難。不高興不搭理他們完了。」
「那個李中原才華是可以。」江如故取下眼鏡,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但說話咄咄逼人,我不喜歡。你換個男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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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安在翻了個白眼,「你明知道那是我瞎編的。」
「我就怕你覺得他長得還行。」江如故歪頭看她,「當初拒絕他當研究生,就是怕他招得其他幾個學生無心念書。」
「你直說你選的那幾個更優秀不行嗎?」明安在哼了一聲,「什麼時候江大教授還會以貌取人了?」
「不以貌取人哪來的你。」江如故瞧著她,眼角的笑裡帶上些回憶的悠遠,「當年我本打算把畢生精力都獻給偉大的科研事業的。」
明安在想到牆上的那張全家福,也嘆了一口氣,「奈何我爸是長得真好看啊!」
「這世界上唯理想與美貌不可辜負。看見你爸的第一眼,我就在想,要是有一個孩子能遺傳我的腦子,再遺傳你爸的皮囊,那簡直是人間完美。」
明安在點了點自己,「所以我這樣,算人間完美?」
江如故抬手摸摸她的腦袋,「你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你就是看不起我。」明安在鼻子輕哼一聲,卻沒有揮開母親的手,「真對不起啊,繼承不了江大教授的衣缽。」
明安在從小成績平平,進了一個平平的初中,讀了一個平平的班級,最後考了一個平平的高中,既沒差到天怒人怨,也遠沒好到讓母親滿意。畢竟母親手下最差的學生,也是985的研究生。
小時候,明安在希望母親對她的學習,能像對待情感一樣拿的起放的下。可惜母親卻和每個俗氣的家長一樣,在她的教育上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繼承不了我的衣缽,你也是我唯一的孩子。」江如故這次居然沒有說一句嫌棄她學習的話,語氣淡然卻強硬地表態,「沒有人有資格欺負你。」
明安在臉上微微浮起一層笑,心卻在浮起的那一刻又沉下去。
母親當然不希望她過得不好。自己這十年來被孤立、被排斥,必定另有人搗鬼。可是——在「不見她」這件事上,母親恐怕是首肯的。畢竟別的可以撒謊,「見面」沒法撒謊。尤其在第二堂科普課後,明安在越發確信這一點。
那堂課上,李中原告訴她,返回者計劃對成員的挑選極其苛刻。
第一項要求,年齡必須在20-25歲,以保證擁有優異的身體素質完成任務——明安在已經26歲了。
第二想要求,必須是精英中精英。比如何日清,25歲,不僅單兵作戰能力優秀,指揮統籌能力更是一流。李中原,25歲,物理學博士,同時是國家二級運動員。許多,24歲,臨床醫學碩士,還是江北省武術女子組冠軍。而明安在只是一個高中肄業生,沒有任何特長。
第三,是基本要求,也是唯一的鐵要求。為避免不必要的因果乾擾,在重合事件發生到返回者計劃啟動前,成員不能與江如故研究室、遙方市市政府包括後來的執政組的核心成員,有過直接接觸——這是她唯一符合的條件。
明安在實在不能不懷疑:母親在剛產生返回者計劃構想時,就把她算作了計劃的一環節。可就為了達到「在任何時期,以最低的代價取得與江如故實驗室的聯繫」這一個條件,需要十年母女分離嗎?「江如故最信任的人」這個身份固然重要,可未必就沒有別的辦法取得母親和執政府的信任,最多也就是耗時長一點。可就為了縮短那麼一點點時間,堅持十年不見她,真的值得嗎?
可一代入母親做研究的風格,明安在就畏縮了。
她不敢問。
平日的研究里,為了提高哪怕萬分之一的成功率,母親也會把條件創造極致,更何況是拯救整個人類的重大任務?
明安在心裡繼續激烈地反駁:可這畢竟不是單純的實驗,這是她人生最寶貴的十年。別的孩子還在母親懷裡撒嬌調皮,手指頭劃破了都能抱怨一場的年齡,就把她一個扔在外面不聞不問——母親怎麼能忍心?!
「在想什麼呢?」江如故沒有等到她的回應,忍不住問。
黃昏時的天空,如小酌後微醺的人臉,從明亮璀璨到鮮亮絢爛,從鮮亮絢爛又到夢幻魅惑。不同層次、不同形狀的霞光調和在永恆不變的蒼穹之中,熱烈燃燒卻又寂靜無聲,恢宏壯觀卻又溫柔撩人——讓看的人覺得,此情此景哪怕多停留一秒都是好的。
昨晚她快睡著時,忽然感覺到母親的手伸過來,在她的腦袋上輕輕地撫摸。小時候母親常常摸她的腦袋,輕微觸感像被一團團溫熱的氣團包裹著,又像被是柔軟的流水浸泡著。那是一種源於生命源頭的極致安全感和熟悉感,能輕而易舉地安撫她。這種觸感在她的記憶里獨特又清晰,何時都不會忘記。可如今,她所感受到的和十年前有很大不同。每感受一次,有些被她埋下去的記憶就又被喚醒一次。
此時此刻,這種感覺又停留在了她的後腦勺上。
明安在注視了這晚霞兩秒,垂下眼帘,把涌喉嚨口的話又咽了回去。她也把手插進兜里,「我想,明天去食堂該不會有人嫌我吃得多吧?」
江如故笑了起來,收回了手,「明天你帶我飯卡去,想吃多少吃多少。我看誰敢餓著你!」
她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這段時間如果研究所里有人對你提任何要求,都不要答應。如果有人逼你,就說我不允許,回來告訴我,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