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衷是第一次聽到完整的人類滅亡經過。他面色微白,幾次想說什麼,還是閉上了。
「這是我們第三次著陸。這個段世界裡蟲潮的威脅尚在可控範圍內,萬維一體和基礎通訊也都還在。」
「這一次人類的時間,夠用了。」
「我們帶回的信息已同步全球各國。我們有很大概率打斷群體智慧湧現的最關鍵步驟,把人類從滅亡的滑梯上拉住。」
「——」
「以華國人的做事風格,你猜現在已經到哪一步?」
明安在並不知道到底做到哪一步了,不過這不妨礙她胡說八道。
楊衷不虧是被精心挑選出來放在監測站的潛伏人員,臉上只有警惕和思索,沒有動搖。
「漸凍症也好,癌症也好,都需要醫藥工業為基礎。如果科研人員沒了,醫生沒了,藥廠沒有,哪怕你找到了可能對症的藥材,怎麼提煉,怎麼製作,怎麼檢驗?」明安在耐心勸說,「單靠你的一腔憤怒?」
「說的好聽!」楊衷嘲笑,「可你們現在只關心怎麼抵抗S-5生物,怎麼把S-5世界封印回去!如今還有人關心漸凍症的病人在什麼處境嗎?」
「所以你更該做的不是讓社會快點恢復秩序嗎?生產力恢復了,你妹妹才真正的有希望了!」
「大道理我聽很多遍了。」楊衷用鼻子哼了一聲,「我早就免疫了。」
明安在隨手拔了頭上一根簪子,用簪尖輕輕撓了撓頭皮。
「我都說到這個程度了,你還在自己騙自己嗎?急需治療的只有漸凍症嗎?退一萬步講,你們成功了,你還幸運地找到了治療漸凍症的藥。可生產力沒恢復,所有的工業產量只夠救治一類病人,請問救誰?當其他絕症病人的哥哥們知道,執政府把資源只向一類病人傾斜的時候,猜猜你妹妹會有什麼結局?」
楊衷青筋暴起,「你閉嘴!!」
明安在搖著椅子,聳了聳鼻子。她鼻子中間那道淺色傷疤,也跟著聳了聳。
「你不是自詡只要為了妹妹什麼都敢做嗎?你來猜猜,其他人的哥哥是不是跟你一樣什麼都敢——」
楊衷再也按捺不住,狠狠一腳向她踹來。
「住手!楊衷,冷靜!」天花板上的聲音嚴厲喝道。
明安在臉上笑容瞬間褪去,身體連椅子向後一仰,一個流暢的後翻,雙腳踏地,從容起身。楊衷見狀再度掏出水果刀,一臉凶神惡煞地向她走過來。
「楊衷,正事要緊!住——」
聲音驟然斷了。
因為明安在單手提起身邊的另一把椅子,一用力就甩出去了。這椅子不是金屬空心管加木板加海綿,而是純橡木做的。一把純橡木椅子重量通常在20-40斤,一般人雙手搬動起來都有些費勁,更何況單手甩出去。
楊衷眼睛驟然瞪大,忙不迭向一邊閃躲。
椅子「哐」一聲撞到牆上,結構被迫瞬間發生變形,釋放出可怕的炸裂聲,光聽就知道要是砸在人身上會多疼。
楊衷難以置信地打量明安在看起來並不粗壯的手臂。片刻後,他神情又堅定下來,以更兇猛的姿勢撲過來。
明安在一直盯著他。對方肩膀動的那一剎那,她回身一甩,手裡捏了好久的東西就送出去了——
一根黑色筷子毫無阻礙地飛進他的喉嚨。
楊衷的表情定格,全身僵住,身體向一旁傾倒。明安在一步近身,踢掉水果刀,待他倒下,雙手操起地上的椅子向他的腦袋狠狠砸過去。
「住、住手!!!」
天花板上的聲音才反應過來,幾乎叫出破音,「明安在,住手!!」
明安在的耳朵微微動了動,手上的力道瞬間轉向:椅子自下向上,劃出一個弧線,與從背後發起偷襲的機械手撞了個正著。一部分椅子腿被旋轉的飛刃切成碎塊。碎塊飛到一邊,發出重重的一聲「啪」。另一部分無可避免地砸在機械手的胳膊上。
明安在被反作用力震得退了一步。虎口傳來冰涼的撕裂感,約摸是出血了。
她沒心思看,握著椅子剩下的殘體向機械臂第二次砸過去。機械臂沒有硬扛,後退著拐了個彎,開始圍著她繞圈。另一支機械臂也趕來助陣。兩隻組成「旋轉木馬」的機械臂,就這麼暫時扮演了封住明安在的牢籠。
明安在找不到脫困的縫隙,乾脆一屁股坐在楊衷的肚子上。原本還有半口氣沒吐完的人,被這一記泰山壓頂,徹底暈過去。
「楊衷最多還有三分鐘就徹底沒救了。你確定要和我繼續打下去?」
機械手頓了一下,仍圍著明安在身邊,不肯退一步。
「我可以讓你救楊衷。但你必須把機械臂卸了——起碼把這飛輪卸了。這東西太嚇人了!」她說,「你看,你還有信息想從我這裡得到,不可能馬上把我殺了。可楊衷他再不救,就馬上死了。」
「你說是不是,沈遇沈教授?」
機械臂上的飛輪突然不轉了,房間裡只剩下明安在的喘氣聲。
「喂,人還在嗎?」
「不說話了?」
「沈教授,您這心理素質不行啊,被說中了反應這麼大的嗎?」
「……」
明安在嘲諷了快一分鐘,房間裡才有了新的動靜。
兩隻機械臂移動到工具窗處更換配件。它們速度非常快,一分鐘沒到兩隻機械臂的飛輪就換成了人手擬件。它們拿著急救工具過來,在明安在面前停下。
明明可以直接繞過去,卻做出一副「讓她滾開」的模樣,這不純耽誤時間嗎?明安在無奈地起身,隨即聽到楊衷喉嚨發出微弱的氣流抽動聲。
她愣了一下,不由得抓了抓腦袋:剛剛自己那一坐真的造成了二次傷害了嗎?
就在機械臂給楊衷急救的時候,天花板上的聲音終於響了。這次不再和藹可親,而是嚴肅認真起來。
「你怎麼知道是我?」
明安在在一把完好的椅子上坐下,在果盤裡挑出最新鮮的一個蘋果,一邊啃一邊說:「研究所的核心層里有溢世界的人,未來的人都知道,只是不確定是誰。」
「這次著陸我見過的所有人里,有兩個是我前兩次從未見過:一個是您的兒子,研究所所長沈歲山。一個是生物安全實驗室的關曜關主任。」
「還有一個人呢,正好相反,是我之前兩次著陸時見過,但這一次著陸至今沒有見到。」
「我?」
「對。」
沈歲山的母親沈遇,在重合發生後第三年退休。她在研究所工作了近四十年,對整個研究所的規章制度、業務流程、人員架構乃至重要研究員的工作習慣都非常熟悉。哪怕退休後,她還偶爾會來檔案室整理一些資料,是個十分和藹的小老太太。前兩次著陸,整個研究所里除了母親,只有沈遇熱情主動地招呼她,問她需不需要什麼。
「您很好奇,人才濟濟的返回者小隊為什麼會讓一個普通人做隊長?是不是我媽給我單獨交代了什麼任務?」
「前兩次,您接近我的舉動鮮有人關注。可這一次,我是因為SI病毒抗體進入研究所的,所里起碼有一半的人會關注我的一舉一動。您不便接觸我,也沒那麼容易得到我的信任。」
「關曜是研究SI病毒抗體的,基本可以排除。沈歲山一直不樂意見我,能說服她的一定是非常能影響他的人,這樣範圍又被縮小了。可惜他被您逼著和我說了兩句話就不再理我。您沒有辦法,又換了楊衷和我接觸。可惜楊衷和沈歲山一樣,覺得我沒有價值,只對我帶的菜有興趣。」
明安在說話的過程中,楊衷的氣管被打上補丁。氧氣供上,嘴唇的顏色沒那麼難看了。旁邊的檢測儀心跳也逐漸規律起來。
天花板上的聲音輕笑了一聲,傳來了屬於沈遇的聲音。
「他覺得你沒有價值。你呢,就故意在他面前展現價值。楊衷跟我說起這些事時,我還有些奇怪:你和楊衷從來沒有接觸過,怎麼就知道他喜歡吃什麼?」
明安在把啃剩下的蘋果核放在桌子上,又從果盤拿了一根香蕉扒皮。她的臉上掛著「您猜猜看」的戲謔之色,一張嘴全忙著吃,半個字都不回應。
「現在看來我錯得離譜。」
「你前兩次著陸的時候就接觸過他了。他的愛好,他的逃班習慣,他的值班時間……你都查過了。」
「你關注的也不止是楊衷。還有我,以及你們小隊成員常規情況下接觸不到的人和事。從第一次著陸開始,你都在關注。」
沈遇溫柔地嘆了口氣,「我輕敵了。在我印象里,你一直是那個學習總讓你媽操心,嬌氣又任性的小姑娘。」
「那個蛾子,也是你與你母親編出來,哄我上鉤的吧?」
明安在仍頂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飛快地扒一隻耙耙柑的皮。
「明安在,你有沒有想過,加入我們對你們母女,是最好的選擇?」
「是嗎?」
「你母親實驗室出的事故,給這個世界帶來多大的災難。幾十億人啊!有老有小,有孕婦,有孩子,都是無辜的人命啊!他們說,你母親罪孽深重啊!」
明安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可是,我不這麼認為。」沈遇說。
「這只是前沿理論論證過程中的一次意外。所有的前沿實驗都可能出意外。不是你母親,也會有是別人。你母親只正巧是第一個。誰也沒想給這個世界帶來這樣這樣的浩劫,你母親也不會。她不該承受這樣的惡名和苛待。」
「可如果你母親繼續固執己見,拒絕S-5生命的到來,倘若她的研究沒有成功還好。一旦成功,她的下場會是如何?」
「哪怕她造出了最完美的除重合武器,哪怕她親手結束這場浩劫,已經造成的傷害無法抹除。那些死去之人的親友們,會如何處置你的母親?她可能會以最殘忍、最屈辱的方式被殺死,她的遺體會被挫骨揚灰,她的名字會遺臭萬年!!」
她聲音帶上一絲憐憫,「還有你,應該已經初步的體會過這樣生活了。過去十年,感覺如何?」
明安在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了。
「可只要你們換一個思路,那未來就完全不一樣了。只要我們不把S-5的生物當成敵人,只要我們把S-5當成一個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庫,將來我們會像治癒的胰腺癌患者一樣,拯救許許多多瀕臨死亡的人,挽回難以數計的絕望的家庭!除了資料,還有材料,能源,生物……各個方面,各個領域的蓬勃發展!」
「到那個時候,你母親就不是人類的罪人了。她將是人類歷史上最具有里程碑意義的開創者。作為新世界的創造者,無論她走到哪裡,都會享受到世人最崇高的敬意!無論誰提起她,都會懷著欽佩的心情——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名為保護,實則受到最嚴格的監視和軟禁。作為她唯一的孩子,你甚至不能隨時見到她。」
「你覺得,我說的對嗎?」
明安在垂著頭,只是往嘴裡塞東西的速度明顯慢下來。
等這隻耙耙柑塞完,她才抬起頭,「你說的話,很有煽動性,和電影裡的邪教分子挺像的。不過,同樣的話,你們是不是對田歸農也說過?」
「我比這個世界大多數人更清楚S-5世界是什麼樣子。本世界現在的環境並不太適合S-5生物生存與繁衍,它們一定會設法改造這個世界。而且它們也不具備人類的智慧與溝通能力。你設想中的S-5生物與人類和平共處,是建立在人類有能力全面壓制它們的情況下。眼下光是抵抗入侵者就這麼困難。一旦放開了,人類能夠支撐多久?」
「天真的是你啊,明安在。」楊遇笑了,「按最壞的結果講,就算未來失敗了又如何,這與你母親現在有什麼關係。地球這麼大,就算最後抵抗不過S-5,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後的事了,你母親甚至你都可能不在了。你們該思考的是怎麼好好享受當下。」
「我死之後哪怕洪水滔天嗎?」明安在又扒了根香蕉,「這是根本沒把自己當個人啊。」
沈遇嘆了口氣,「看來談不攏了。沒關係,如果你母親或你改變想法,『溢世界』隨時隨地歡迎你們。只不過——」
她聲音又變和藹了,「眼下的你也就剩下人質的作用了。我要猜得沒錯的話,你又餓了吧?」
距離上一頓飯已經十四個小時了。明安在一邊把剩下的香蕉全塞進嘴裡,一邊又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緊握在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