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六月的深圳,悶熱潮濕。
羅湖人才市場裡面人頭攢動,每個人的臉上都或多或少地帶著些焦慮。
蕭石看著對面鼻子有些微勾的中年面試官,遞上了手裡的最後一份簡歷。
「我們公司招的是銷售代表,你這也沒有銷售經驗啊!」
「我可以學!」
蕭石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隨即泛起一股無力感。
這句話在人才市場裡,是最沒有分量的廉價答覆。
深圳這個到處都是機會的城市,對於背負一身不堪往事的他來講,每一扇門好像都關得死死的。
「哪有時間給你學啊!你再去別的公司看看吧!」
趙海龍揉了揉鼻頭,將簡歷放回到蕭石的桌前,眼神裡帶著些漫不經心。
「銷售不就是賣東西嘛!這有啥難的!」
蕭石已經聽過太多次的拒絕,甚至連對話的機會都沒有,他要爭取每一個可能性。
他下意識地用手摸了一下褲兜里的錢包,那裡面零零散散加起來只剩180元了。
如果再找不到工作,別說吃飯了,他馬上就要露宿街頭了。
「呵呵!」
趙海龍乾笑兩聲,掃了眼手裡收到的簡歷。
上午的招聘已經接近尾聲,他決定逗逗眼前這小子。
「這是個幾塊錢的原子筆,你現在把它賣給我,要賣100元!」
「把我說服了,就給你個機會。」
趙海龍邊說邊將手裡的原子筆扔到了蕭石的面前。
蕭石怔住,心緒一下子跳出好遠。
兩百多平米的場地里擠著上百號人,他們的眼神都是狂熱和貪婪的。
「沒有賣不出去的產品,只有賣不出去產品的人!」
「你們要記住,客戶買的不是產品,是需求!是夢想!」
「你們靠的也不是產品,是話術,是重構,是把人心底最隱秘的欲望勾出來,再包裝成剛需。」
這些畫面在蕭石的眼前一閃而過,他的左手開始發麻。
自從脫離那個鬼地方後,蕭石的左手就有了這個症狀。
「喂!限時三分鐘,你隨時可以開始了。」
趙海龍接連打了兩個哈欠,熬夜搓麻將的困意一陣陣往上涌。
蕭石用右手在桌下揉搓著發麻的左手手指,將目光從趙海龍的臉上移開。
他掃過桌上的藥品樣盒和幾張宣傳單頁,最後低頭盯著那支原子筆,小眼睛不停地眨著。
這是蕭石的習慣,情緒起伏較大的時候,眼睛就會快速地眨動。
趙海龍靠在椅背上,整個人懶懶散散,壓根沒把這場臨時考驗放在心上。
「還有兩分三十秒!」
趙海龍擰開礦泉水瓶,慢悠悠地喝了口水,眼神里藏著些戲謔。
蕭石眨眼睛的動作慢了下來。
他將桌上的簡歷翻轉,再從兜里掏出乾癟的錢包,從裡面拿出150元,放在了簡歷的背面。
趙海龍喝水的動作一頓,注意力被蕭石這一連串反常舉動所吸引。
蕭石將上面有著他一大半家當的簡歷推到了趙海龍的前面。
「什麼意思?用150元賄賂我?」
趙海龍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經理,我跟您做個買賣。」
蕭石吞了口口水,一雙小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您給我簽個名,這150元就是您的了。」
趙海龍瞅瞅桌上的錢,又看了看蕭石,完全想不明白這小子要做什麼。
「簽個名就能賺150元?」
「是的!簽了,這錢就是您的。」
蕭石連連點頭,神態極為認真。
趙海龍有些好奇,他想知道蕭石的葫蘆里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他隨手就去拿筆,結果拿了個空。
「經理,您現在需要一支筆。」
蕭石雙手舉起那支原子筆,遞到了趙海龍的眼前。
趙海龍立刻就怔住了。
「一買一賣,您還賺了50元。」
蕭石將原子筆重新放回到趙海龍的面前。
跳出產品本身,重構交易場景,製造對方的即時剛需。
這是他在黑暗裡浸泡兩年,用無數人的血汗錢換來的骯髒本事。
蕭石左手的麻痹感越來越重,他將右手放回桌下,使勁地揉搓著發麻的部位。
趙海龍這才算徹底反應過來,眼中的散漫沒了大半,方才看過的簡歷內容在心頭快速地過了一遍。
「蕭石,二十六歲,學歷中專,畢業之後只有兩年做家庭教師的經歷……」
他重新認真地打量著眼前的面試者。
長相平平,面龐乾淨清爽。
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可能就是他有著一對單眼皮外加一雙小眼睛,此刻的目光真摯澄澈,看著格外誠懇。
沒有咄咄逼人的銳氣,可氣質沉穩,整個人散發出超越同齡人的成熟。
這道賣筆的壓力面試趙海龍用過無數次,絕大多數的面試者無非兩條路。
一是大肆堆砌筆的材質和做工,將性能強行溢價;
二是直言這支筆不值百元,靠著老實本分博取好感。
兩者都死死糾結於原子筆本身的價值,唯獨蕭石另闢蹊徑,跳出固有的推銷思維。
他重新搭建了交易邏輯,做成一場雙贏交易,交出了一份完全不一樣的答卷。
趙海龍眼中掠過幾分欣賞,心中有了主意,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一個樣品空盒和產品宣傳單頁。
「暫時只能提供一份促銷員的地推工作,在藥店門口派發傳單。」
「包住不包吃,工資一千元,提成另算,能不能做?」
「能做!」
蕭石沒有絲毫猶豫。
包住,對於他來講已經是救命稻草了。
「明天上午八點半,到這個地址找我。」
蕭石接過趙海龍遞過來的名片,內心懸著的大石緩緩落下。
他想起上個月,在人才大市場被一家公司拒絕時聽到的話:
「沒有工作經驗,還是個中專生,也敢來……」
這些話一直在蕭石的耳邊縈繞。
他將名片收好,朝著趙海龍躬了下身子。
「謝謝趙經理給我機會!」
「不用謝,這是你自己爭取到的!」
趙海龍站了起來,收拾著桌上的產品宣傳單。
「趙經理,這幾張宣傳單可以給我嗎?我想提前熟悉下產品知識。」
「拿去!還有這個空盒都給你!」
趙海龍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看了一眼蕭石,拿起包就走了。
蕭石晃晃悠悠地出了羅湖人才市場,一股悶熱立刻將他包了起來。
他在這個環境裡已經待了一個多月,依然無法習慣南方的這種潮濕天氣。
蕭石抬起左手,翻來覆去地看了兩下,麻痹感已經消失。
他沿著寶安北路向前走,遠處的地王大廈再次落入視野。
寶安北路上有幾家流動快餐檔,在醒目的位置上寫著「三元吃飽、五元吃好」的宣傳標語。
蕭石看著每個餐盤下面溢出來的厚膩油花,想起上次吃完後在旅店躺了兩天的悲慘經歷,
快走幾步進了一家蘭州拉麵。
下午一點多,蕭石回到八卦嶺工業區裡面的廉價大通鋪旅店。
一個房間裡擠著十幾個找工作的異鄉人,汗味和腳臭味都被悶在裡面。
蕭石靠著牆壁靜靜地坐著,涼涼的牆面可以短暫緩解後背的燥熱。
他翻出那個藥品樣盒,上面寫著「優銀鼻通」,是一款治療鼻炎的噴霧劑。
蕭石開始逐條研讀宣傳單頁上的產品知識,與生俱來的超常記憶力讓他很快就能記住上面的所有內容。
他在筆記本上勾勾寫寫,那兩年特殊的黑暗經歷,卻讓他十分擅長提煉核心賣點,構思場景化推銷話術。
那些曾經用來蠱惑人心的技巧,如今被他拿出來拆解和重構,試圖用在正當的推銷之上。
這套本事是蕭石在那兩年裡練出來的,因為他要在短時間內記住大量產品話術和客戶資料,這樣才能在金字塔里爬得更快。
那時候他覺得這是天賦,後來才明白,那是詛咒。
每梳理完一段話術,思緒出現空擋之時,蕭石就會陷入恍惚。
這套能力讓他的手上沾過罪惡,如今用來謀生,究竟是救贖,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沉淪?
蕭石沒有答案,只能強迫自己埋頭做事。
他要賺錢,他要寄很多錢回到白馬福利院,讓裡面的孩子今後有更多的選擇。
不是選擇做什麼,而是選擇不做什麼。
只有這樣想,蕭石的心裡才會好過一些。
天色逐漸暗去,蕭石下樓吃了個三塊錢的炒米粉,回到悶熱的房間裡繼續研讀資料。
疲憊終於壓倒思慮,蕭石在滿屋的嘈雜人聲中沉沉睡去。
可是對於他來講,睡眠從來都不是避難所。
一陣喧鬧的吶喊聲在蕭石的腦袋裡炸響。
「熱烈歡迎金牌講師、銷售冠軍蕭石!」
「蕭石、蕭石、蕭石……」
歡呼聲從四面八方湧來,無數張狂熱模糊的人臉在眼前晃動。
他們不停地鼓掌和吶喊,一個個好像提線木偶。
「石頭哥,救我、救我!」
蕭石猛然回頭,是在福利院一起長大的小滿,那個眼睛笑起來彎成月牙的女孩。
此刻的小滿一臉淚痕,正朝著他拼命地大叫,瘦弱的身子眼看就要被人群淹沒。
「不要……不要……」
蕭石想衝下台,雙腿卻定在台上無法動彈。
他低下頭,發現手裡的話筒竟然變成了一把閃著寒光的鐮刀。
「不要!」
蕭石大叫一聲,從通鋪上直挺挺地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