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而來的少年埋頭往石槽送著草料,一聲不吭,像是什麼都沒聽到似的。
只是再抬頭時,臉上滿是淚水。
察覺到孫炳彥在看他,用胳膊在臉上抹了一把低聲道:「我爹、我哥都沒了……」
說到這,黃豆大的淚又洶湧落下,止不住地抽泣。
孫炳彥一時語塞,想說什麼但又說不出什麼,只是走過去默默地拍拍對方的後背,然後去倒水的聲音更大一些。
馬廄的日子並不好過,提水、鍘草、拌料、洗槽……整個做下來,他這個小身板著實有些吃不消。
原以為好歹能有口飯吃,結果到頭來發現是他想簡單了,經常性不給飯吃,偶爾能混上一頓,也是些稀得能看見碗底的米粥。
若是哪頓能看見油水了,保準是伙房的剩飯多了。
偏偏馬廄里的這些馬最會看人下菜,馬夫在的時候任打任罵。
輪到孫炳彥伺候時,各種不配合,從左邊過,馬往左挪。
換右邊,馬屁股又橫過去。
如此幾番後,他也逐漸摸清了這幾匹馬的脾性,大致知道了哪匹不能從後面過,哪匹吃料時不能碰,哪匹喜歡就著水吃諸如此類。
了解這些自然不是簡單為了照顧這些馬,而是想著他自己加餐。
「你們這玩意兒,天天大麥、高粱的吃著,比老子吃的都好,就這還天天餓著肚子伺候你們。」
孫炳彥每次拌料時故意挽起袖子,把胳膊往裡伸,每次幹完活,總會有一些糧食不經意地藏進了袖筒里。
最開始時直接干嚼。
硬,澀,完了回口還苦。
想吐吧又不忍心,餓得吐酸水的滋味太難受了。
後來趁著馬夫晚上休息,尋得一個破陶罐偷偷加水煮著吃,這才好受一些。
而這幾天,同行的那個少年也沒閒著,聊天中知道了名字,叫張誠。
餵馬時也會偷些糧食,只不過膽子更大,偷的更多,大麥、高粱什麼的有什麼就拿什麼,就連餵牲口的粗鹽也要藏一點。
但晚上加餐的時候,卻不見對方吃。
初開始孫炳彥很不解,但很快就明白了過來。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趁著馬夫去伙房吃飯,張誠主動答話:「孫哥,這不是人待的地方,今晚我就要跑了,要不要一起,路上相互還能有個照應!」
人生地不熟,外面什麼樣,小鬼子打到哪了,往哪個方向逃,要跑多遠算個頭,這個身子骨能撐多久,他一概不知。
要是運氣差了些,還有可能繼續被日本人抓住。
會比現在的情況好嗎,大概率要更糟糕。
真論活命的概率,他估摸著不如繼續待在馬夫手下。
孫炳彥搖搖頭:「算了,我就不拖你後腿了,你一個人成功的機率更大一些。」
張誠有些著急:「孫哥,這些小鬼子可沒把我們當人看,再繼續留在著,我怕哪一天他們……」
「我知道,所以更不能拖累你了。」孫炳彥思忖片刻,背過身從草料堆里翻出個布包裹遞過去,「拿著,路上用得著。」
「這是什麼?」張誠接過包裹,吹掉表面上的浮草,然後慢慢打開,竟是一張烙好的玉米面餅,想都沒想,又用布重新蓋好,鄭重遞了過去。
「孫哥,這我不能要。」
孫炳彥沒收:「這是我昨兒個夜黑,從伙房裡偷的,你帶走路上吃正好,也不用生火煮了,不過有點硬了,泡水吃更好些。」
「我不要……」
張誠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孫炳彥給打斷了:「不是讓你白拿的,我老家孫家圩子是鳳陽縣的,日後你如果有機會路過,替我在村口燒個紙,算是我這個當孫子的沒忘奶奶。」
說到這,他的聲音也不知不覺低落了下去。
旁邊的馬忽然打了個響鼻,不知道是不是聞見味了,也湊過來想要吃個餅。
孫炳彥忍不住笑罵起來:「嘿,你會燒紙嗎就湊過來!」
見推辭不過,再爭執下去只會耽誤跑路的時間。
張誠把餅塞進懷裡,遲疑了一下然後猛抬起頭:「孫哥,我答應你,不過這事你自己去干,奶奶才會好受!」
隨後簡單收拾了些行李,當夜就翻了出去,沒有再回來。
接下來的日子,孫炳彥一切照舊。
搬草料、漚馬糞、掃馬圈……馬廄的活幹得有模有樣。
馬夫原來還想找他問上幾句,但隨著時間的過去,也慢慢沒了下文。
一個普通的中國勞動力,沒了就沒了,跑了再抓一個就是。
馬廄里不斷有人被抓過來,也不斷有人逃跑。
時間線稍微拉長一些,孫炳彥竟然成為了這裡的「老人」。
出於安全考慮,他自始至終都裝作聽不懂日語的樣子,明面上都是根據馬夫的手勢做事,但實際上對於馬夫交代過的話,他儘量都做到一次生疏、兩次熟練。
對於日常經常聽到的日語,則是想辦法偷偷記下來,私下裡好好練習。
慢慢地,馬夫越來越習慣性使喚他。
交代的活不僅幹得好,似乎還有腦子,有時做一些實際需要但沒想到的,讓人用著省心。
最重要的是,人看著「老實」,從來沒跑過。
這天上午,馬夫突然把他叫過去。
「你的,外面,取草的幹活。」
「讓我自己去外面取東西嗎?這能一個人出去嗎,完了再被人抓了,那可就回不來了,該不會是卸磨殺驢吧。」孫炳彥看著外面不時走過的小鬼子,心裡有些犯嘀咕。
不過他沒有直接說出來,指了指街面,模仿小鬼子端槍,然後又比劃了一下別人攔住後被人槍斃的樣子。
馬夫看懂了,寬慰道:「你的,放心,大大的放心,他們的,不會。」
性命相關,孫炳彥哪肯放棄,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馬夫罵了幾句,還是坐了下來拿起紙筆,在上面寫寫畫畫,然後從懷裡掏出了一枚印章,在嘴邊哈口氣,然後用力蓋上去,最後確認一遍沒問題後,把紙條撕下來遞過去。
孫炳彥看到這紙條,眼前一亮,接過去掃了一眼,雖然看不懂上面所有的字,但大意能明白,即這是我們某某軍隊某某馬廄徵調的中國勞力,奉命外出取草料。
落款,是馬夫的名字和所屬。
但想到這只是馬夫給的路條,又不是什麼軍官或者貴族後裔,孫炳彥的心裡又沒了底。
可又不敢直說,畢竟他明面上是不認識日語的。
就這麼一邊千恩萬謝地往外走,一邊內心惴惴不安地想退路,到了門口忽然看見衣架上掛著的馬夫的屁簾帽,頓時來了主意。
「謝謝太君,謝謝太君……誒呦!」
答謝的動作幅度變得更加誇張一些,兩下就把衣服架倒,扒拉到了地上。
馬廄里根本沒什麼乾淨的地方,尤其是這地方,都是些馬糞、馬尿、草料的混合物,再加上是孫炳彥有意碰掉,即便是撿起來的速度很快,帽檐上已經粘滿了這些混合物,看上去很是不雅。
孫炳彥誠惶誠恐:「太君,對不起,我罪該萬死……」
一邊道歉,一邊把粘上屎尿的那一側往馬夫遞過去,騷臭的味道,直往對方臉上撲。
馬夫很是嫌棄,捏著鼻子拒絕道:「這個,拿走,我不要!」
孫炳彥試探性地指了指他的腦袋。
馬夫揮了揮手:「拿走,你的,拿走!」
看這鬼子不管,孫炳彥心中大喜,繼續推辭了幾下,看馬夫轉身離開不再理睬後,這才安心收下。
拿草料扒拉掉帽檐上的東西,找個沒人注意的地方,樂滋滋戴在頭上。
尺寸有些大了,戴上去幾乎能把眉毛蓋住。
不過這些都是小問題,回頭改改就是了。
孫炳彥摸了摸懷裡的路條,又扶了扶頭上的屁簾帽,心裡踏實多了。
這一次,總算能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