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個勞工除了本身就會趕車的之外,剩下的每個人都按照孫炳彥的翻譯,干起了手裡的活,整個現場都顯得有條不紊。
這一忙,就到了中午。
到了飯點,在小鬼子的指揮下,一個用扁擔挑著兩桶午飯的中國伙夫晃晃悠悠走過來,對著小鬼子點頭哈腰之後,停到眾人面前,用圍裙擦擦手高聲道:「大傢伙,先別幹了,該吃飯了。」
孫炳彥聽到開飯了,腦子還沒來得及轉,肚子先打起了鼓。
從昨晚開始,他就喝了一口水,夜裡也沒心思開小灶,今天更是一早被叫到了這裡。
得虧前面有意志力頂著,要不早趴下了。
「先前在馬廄那邊,那馬夫真不是個東西,天天不給正飯,到這裡邊應該會好點吧。」
排在隊伍後面,孫炳彥對著飯桶望眼欲穿。
等快要輪到他時,伸長脖子往裡看,飯倒是熱的,只是稀得嚇人,數得清米粒,上飄著三兩個菜葉,一點油花都沒有。
「該不會是稠的都被人給撈完了吧?」
孫炳彥忙看向打完飯的勞工們,大傢伙碗裡的都差不多,一樣的稀米野菜粥。
端起碗三兩口就喝完了,臨了還不忘繞著碗舔上兩圈。
他搓了搓牙花子,小聲自言自語:「也不錯了,至少要熱乎的,而且還不是小鬼子的剩飯。」
這麼安慰下去,心情終於是好上一些。
「到你了,拿好碗,端著下面別燙著了。」
輪到孫炳彥打飯時,伙夫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拎著木勺從桶下面撈了一勺:「一個人只有一碗,這頓沒了只能盼著下頓了。」
孫炳彥感激道:「謝謝大叔。」
正當他準備轉身離開,找個角落蹲下時,負責監工的小鬼子忽然出聲:「孫?」
孫炳彥迅速回頭:「是!」
這小鬼子的臉有些熟悉,早上坐的軍車司機就是他,到現在屁股摸起來還有些難受。
小鬼子拍拍伙夫。
伙夫張了張嘴巴,旋即拍拍腦子,從圍裙里拿出一個雜糧窩頭,遞了過來:「小伙子,你是怎麼做到的?拿著,這是小鬼子專門給你開的小灶。」
孫炳彥看著窩頭,情不自禁吞了一下口水,有些不確定地指指自己。
小鬼子沒反應。
「那就是默認了。」
孫炳彥徹底放心,大膽接過窩頭,笑著指著頭上的屁簾帽:「可能是因為這個吧。」
這一幕眾人都看在眼裡,一個個盯著孫炳彥手裡的窩頭。
他走到哪裡,大家的眼光就聚焦在哪裡,口水聲就跟在哪裡。
膽大的乾脆直接問價。
「呸,不就是會兩句鳥話。」
「哎,小伙子,這窩頭分我一半吧,回頭等我出去了,給你一塊大洋。」
「一塊大洋?瞧不起誰呢,我出兩塊!」
「我三塊!」
「嘿,故意找茬是吧?」
眼看著場面又喧囂了起來,還是老車夫站出來,邦邦邦敲了幾下飯桶,看向眾人說道:「忘了剛才人家小伙子幫過你們是吧?」
此話一出,雜亂的聲音漸漸平息了下去。
老車夫回過頭又囑咐道:「小伙子,記得泡著水吃,擋飽還不拉嗓子。」
看對方替他解了圍,孫炳彥本想客氣一番,問對方吃飽了嗎,但肚子又餓得過於難受,到了嘴邊就變了:「謝謝大伯。」
有了這場小風波,他感覺趁著小鬼子還沒走,直接蹲在原地就著粥,很快就把這頓午飯消滅了。
就這麼寒酸的粗茶淡飯,吃完居然萌生了一種莫名的滿足感。
孫炳彥反應過來,趕緊偷偷給了他臉上一巴掌。
不過這吃完飯和沒吃就是不一樣,下午藤井再有吩咐勞工做事時,他基本上都能應付下來。
談不上從容,但足夠交差。
到了晚上,孫炳彥試探性地問道:「太君,晚上,回去?」
藤井大手一揮:「留下來!」
隨便指了指場地中的一個棚子:「你的,住那裡!」
孫炳彥表現得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連連答謝。
實際上等他真正到了棚子後,還是忍不住撓頭。
「小紅,額想你了。」
之前在馬廄時,雖然跟小紅住在馬圈,但他特意用木架搭了一個床,上面鋪上了乾草,大冬天還有小紅這個會動的「火爐」,味道雖然沖了些,但勝在暖和。
現在看似住上了單間,條件變好了,但這十二月的天,房間裡圈不住多少熱氣。
裹著被子還能牙齒咬得咯咯響。
不過轉身聽到外面,小鬼子們聚在一起鬼哭狼嚎,又想起一路上的斷壁殘垣,眼眶慢慢紅了起來。
後面幾天,孫炳彥更加忙碌了,因為被抓來的勞工越來越多。
一開始他以為是從城裡搜捕來的落單,後面隨著他幫助的勞工增多,開始有了一些影響力,從這些人嘴裡,他才知道他們是從安全區里被抓出來的。
「沒辦法,洋人也攔不住小鬼子,我們這已經算是夠幸運的了,要是查到當過兵,直接來這的機會都沒有。」
「別的難民營也這樣嗎?」
「反正我聽到的都差不多,洋人也是人,子彈打在身上也有倆窟窿,小鬼子扛著槍過去,他們也不敢攔。」
「金陵女大的呢?聽說都是收留女人孩子。」
「唉,那得看運氣好不好了……」
剩下的話在耳朵邊越來越模糊,孫炳彥的心也越來越沉重,就目前聽到的而言,實在算不上好消息。
他潰兵的身份,一定得藏好,要是讓日本人知道了,小命要不保。
至於金陵女大的林素蘭母女倆……應該比直接出城要好吧。
「算了,不想了,再這麼想下去就是徒增焦慮。」
孫炳彥搖搖頭,甩掉雜緒繼續打聽著外面的情況,還沒說上兩句,外面忽然傳來藤井的聲音。
「孫!」
孫炳彥趕緊高聲回應:「是!」
「幾位大哥,你們可一定記好了,後面可千萬要按照我翻譯的來!」
囑咐了幾句後,他趕緊來到外面。
只見得藤井正站在一隊騾車前等著,打頭的騾車旁站著老車夫,應該是負責趕車。
一頭一尾的車上坐著個小鬼子,估計是負責車隊押車。
看到孫炳彥過來,招招手:「孫,跟車翻譯!」